聽著周圍的驚呼聲,予尋只是緊緊抱著懷裡的書包。她的臉色蒼白,手指冰涼,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回流到了心臟,背脊滲出一片細密的冷汗。

  劉心銘的身體被三名員警拚命抱著,他緊緊握住的那隻手,此刻也有兩名員警為他抓住,為他分擔重量。旁邊的雲梯此時也正迅速靠近,打算助他們一臂之力。

  夜風吹來,連僅存的最後一絲暖意,也被汗水蒸發殆盡了,肌膚一片冰涼。

  看著此時懸掛在半空中的國中男生,看著半個身體露在天橋外的劉心銘,看著努力不讓這兩個年輕的生命墜地的員警……

  她再也沒有多餘的力氣支撐身體,隨著雙腳一軟,直接跪坐在了粗糙的人行道上。

  然而,不只是她,包括在場目睹了這一幕的路人,都明白那名高中男生的舉動有多麼驚險。

  如果,員警沒有在第一時間抓住他離地的身體,也許此時的他已經跟那名男學生一起墜橋身亡了。

  然而,若非他在第一時間奮不顧身拉住那名男學生的手,員警也不可能來得及阻止男學生往下墜。

  甚至包括此時此刻,在還沒被完全拉回天橋內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死交關的瞬間,讓底下的人看得背脊發涼。

  僅僅只有一瞬,零點三八秒的瞬間,予尋卻感受到了徹骨的絕望……

 

  『放心吧,我絕不會讓他往下跳的。』

 

  想起十五分鐘前,他按住她肩膀的力道是如何地用力,望著她的眼神是如何地誠懇,對她說出的那句話是如何地堅定……

  如今,望著自己深愛的男孩半個身體懸在空中,看著他死命拉住男學生的手,看著他處在命懸一縣的邊緣,她早已紅了眼眶。

  注意到女生臉色異常蒼白,附近的員警正打算上來關心,沒想到女生卻忽然站起身,直接丟下手裡書包就往天橋跑去。

  「小妹妹現在很危險不能上去!」員警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,就怕她衝上去反而擾亂了現場。

  「我的朋友在上面!」她奮力甩開員警的手,聲音哀傷激動,「拜託讓我上去!」

  但小女生的力量根本比不過大人,她被擋在天橋入口,只有左腳踩上了一格的階梯。

  「拜託你!」她絲毫不放棄,厲聲大喊。

  員警似乎也很為難,但又怕違背上級的指令,最終只是無奈嘆道:「再等一下不行嗎,等到他們安全獲救妳再上去也不遲了啊。」

  她沒有應聲,可全身卻散發出一股凌厲之氣,眼底滿溢了哀傷。

  她知道不遲,只是她的內心,一刻也等不下去了啊……

 

 

  在幾名員警的合力搶救下,男學生很快就被拉了上來。

  一時半刻,每個人都是滿頭大汗,就算沒有出汗,也是被嚇出一身冷汗。

  劉心銘氣喘吁吁地坐在地上,右手捂著早已脫臼的左手,忍著身體的疼痛不發。

  一旁的男學生同樣跌坐在地,不同的是,他的右手被員警反手扣住,就怕他再心生衝動。

  「學弟。」

  聽見這道叫喚,男學生不禁抬起頭,眼底有劫後餘生般的茫然。

  忍著手臂的劇痛,劉心銘轉頭過望向他,嘴角勉強扯出一抹笑,聲音氣若游絲:「看在我這隻差點就要殘廢的手……看在我的面子上……」

  「……好好活下去吧。」

  一時半刻,男學生只是愣愣地望著眼前捨身救他的高中男生,一句話也發不出。

  夜風依舊,清清冷冷,不帶半點溫度。少年的聲音如同此刻的夜風,清清淡淡,毫無重量,可一落進心底,卻有了無法忽視的重量。

  「如果你怨恨這個世界不公平,就努力變得比那些傷害你的人還要強大,去改變這個世界的不公平吧……」

  「你的人生還那麼長,總有一天,你會遇到一件讓你即使付出性命,也想達成或守護的人事物。」

  「等到了那一天,你再犧牲自己的這條性命,也不遲啊……」

  天橋上一排暈黃的燈光打照在高中男生清秀的臉龐上,汗水浸濕了他的制服襯衫,低沉的嗓音裡有藏不住的吃痛,但那張臉依然掛有雲淡風輕的笑意,

  但他一點也笑不出來。

  明明是那麼理所當然的話語,明明是他曾經不屑一顧的道理,但卻在經歷過一場生死交關,令他感到當頭棒喝,哽咽難言。

  倒是員警張大叔直接賞了劉心銘一記爆栗,罵他告訴自殺未遂的人什麼犧牲性命的鬼話。

  但最終還是露出了一臉欣慰的笑意,在他的肩膀拍下一掌,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
  與此同時,劉心銘也看見了剛抵達天橋的予尋。她的呼吸急促,滿臉通紅,看得出她剛剛是用跑得上來的。

  儘管天橋上有不少員警,但她還是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地上的劉心銘,隨之放慢腳步,一步步向他走去。

  「妳怎麼又哭了,我這不是沒事的嗎?」

  雖然他的語氣很欠揍,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再跟他鬥嘴,二話不說就蹲下身抱住他,也不在意旁邊員警們的目光。

  對於她的反應,他也見怪不怪,轉而伸出沒脫臼的右手,輕撫著她的後背,安撫她的情緒。

 

  「你站得起來嗎?」員警鬆開男學生的手,關心問。

  男學生沒有應答,而是直接起身,厚厚的瀏海遮住了他的雙眼,看不清的他的表情。

  在兩名員警護送著,男學生朝天橋的另一端走去。轉身下樓時,他不自覺停下腳步,視線穿越天橋上的員警們,落在地板上的對那少男少女身上。女生跪在地上緊緊抱住男生,害怕和感動的情緒溢於言表。

  然而,被抱住的男生,卻不再是一臉嘻皮笑臉的模樣,望著女生的那雙眼睛裡,盡是溫柔如水的感情。

  過了半晌,男學生才收回視線,並在員警的護送下,一步步踏入人聲喧鬧的大馬路。

  過程中,他始終低著頭,也就沒人察覺他嘴角那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
 

  『你的人生還那麼長,總有一天,你一定會遇到一件讓你即使付出性命,也想達成或守護的事物。』

 

  如同人生還那麼漫長,沒有人會想到,這名曾打算在天橋上結束一生的國中男生,會在許多年以後,成為一名揚名立萬的檢察官,偵破一件過去二十年來都無人能推翻的死刑冤案。

  

 

 

 

  半夜十二點。

  醫院外停了數輛新聞車,數名記者和攝影大哥站在醫院門口,但不一會就被外頭的警衛通通趕走了。

  跳橋事件一結束,劉心銘立刻上了救護車。所幸他的手臂只是脫臼,而且也不是慣用手,雖然日常生活多少有些不便,但並不影響幾個月後的學測。醫生為他打上石膏,叮囑幾句就讓他離開了。

  予尋一路跟著他來到醫院,見他沒事了,便打算回家。

  「妳要怎麼回家?」看著她從椅子上站起來,劉心銘隨即問。

  「走路吧。」

  「走路?」他似乎很不能認同這個答案,一邊的眉頭微微挑起。

  「現在這麼晚了,我爸媽都睡了,而且這裡離我家也近,只能走路了吧?」

  「搞不好那些記者還在醫院外徘徊等著我們出去,而且現在這麼晚了,妳一個女生走夜路也太危險了。」他越說越無奈,「等下我媽來了,我讓她開車送妳回去。」

  「有必要嗎?」她有些不能理解,實則在不想搭別人的車。

  「有必要。」他說得斬釘截鐵。

  氣氛瞬間陷入僵滯。他坐著,她站著,彼此對峙。

  但就在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的時候,醫院的自動門忽然打開了,一名形色匆忙的婦人快步走進來,視線一下子就落在了劉心銘身上。

  「心銘!」她大聲呼喊,急切的聲音迴盪在空蕩蕩的大廳內,聽起來格外溫暖。

  不用明說,予尋也能猜到是他的媽媽。

  確認自己的寶貝兒子平安無事後,她的目光才總算落向站在站在旁邊的予尋,隨即揚起一抹笑,問:「心銘,這位女同學是……」

  「女朋友。」

  聽著兒子不冷不熱的回答,劉母呆愣了半晌,予尋更是瞬間石化。氣氛宛如一顆隕石炸裂開來,只是那顆隕石名叫「靜默」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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