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 

 

  春夏秋冬。生老病死。

  生命其實是非常脆弱的東西,而跟生命同樣脆弱的是「記憶」。

 

  因為他們都會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,直至最後完全消失在這個世上。

 

  一旦失去了,就再也找不回來了……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51

 

  「語娟,妳要來嗎?」

  「……抱、抱歉,我剛剛有點恍神,可以再說一次嗎?」女生抱歉地說,對自己剛才的失態感到羞愧。

  「就是下個月底我生日,采靜阿姨說我可以約班上的同學來家裡開慶祝會,語娟妳要來嗎?我家有很大的電視螢幕跟音響喔,當天也有蛋糕和很多好吃的喔!」男生興奮地說,雙手還在空中畫出了一個大長方形。

  「可是……我跟班上同學不是很熟,如果紫琳去的話,我就會去。」

  「這麼說就是會去囉!妳一定要來囉,因為我還有很多事想問妳。」

  雖然不知道他為甚麼那麼肯定紫琳會去,但後面那一句卻更令她好奇:「是要問什麼?」

  「就是小學一、二年級的事啊,雖然上次去動物園時妳已經跟我說了很多,但最近我又在房裡找到了一些東西和照片,想說妳可能會知道些什麼。」

  「可是小學的事我也不太記得了,特別是一、二年級的事,就算拿給我看,我也可能沒辦法回答你。」

  「但除了妳我也不知道要問誰了。」走上樓梯的男生苦惱地說,「我哥現在人在美國,和台灣這邊有時差,一定要半夜才能打給他,而且每次打過去他好像都很忙,也覺得我很煩。我爸從以前就很少回家,比我哥更忙,更不會記得我以前的事,采靜阿姨也是我二年級才嫁給爸爸的,不太清楚我一年級的事。雖然依玲有帶我去見很多以前的同學,但都沒有一、二年級的,所以只有語娟妳可以問。」

  「所以啊,語娟妳的存在對我很重要。」

  步上二樓時,女生的忽然停下了步伐,望向了身邊的他,似乎沒聽清楚他剛才說的話。

  男生也注意到她忽然愣在了原地,笑著繼續說:「我上次不是說過了嗎,只有妳──」

 

  『可以告訴我嗎?』沈浩望著她笑問,『那個讓妳下定決心的原因。』

 

  ──回憶,是人活在這個世界上,最珍貴的寶物。

 

  很久以前,一個大人曾對女孩這麼說過。哪怕已記不清當時的地點與時間,還有那人的樣貌,但只有這句話,無論經過多少年都依然清晰地存在心底。

  而真正印證了這句話的時候,是十三歲的夏天,即將升上國二的暑假。

 

  「語娟──」

  一道清亮的聲音流進女生的耳畔,她頓了一頓,將飲料從封口機拿出來,才緩緩轉過頭,不確定地望向聲源。

  店外,正站著兩個男生,其中一個正向他揮著手,漾著一臉燦爛的笑,令女生再度一愣。原以為是自己聽錯了,直到看見心中所想的那個人真正出現在了眼前,才確定自己想的沒錯。

  天祈?

  暑假的某一天,拖著彥丞去動物園的天祈,從彥丞口中得知語娟的早餐店離捷運站不遠,就立刻決定去語娟的早餐店坐一坐,同時也想邀語娟一起去。原本語娟是要拒絕的,但父母都希望她能跟他們去,就也不好意思拒絕了。

  那天的天氣很好,天空萬里無雲,是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湛藍。

  對語娟而言,從幼稚園後就沒去過動物園了。以前在私立幼稚園時,每個月都會郊遊一次,其中一次就是去動物園,那時候老師們總會拍一堆照片,回來後發給每個人一人一本厚厚的相簿,所以要不是有那本相簿,她大概也不會記得自己小時候有去過動物園。

  但如今早已過了對凡事都會好奇的年紀,對動物們的模樣也不會真的感到非常驚奇,所以整個遊園的過程只有天祈最顯興奮和雀躍,拿著相機照啊照,一看到有趣的東西就會馬上叫語娟和彥丞過來看。不過,就因為天祈一路上都是如此興奮,氣氛很少有冷場的時候,不然可能一下就逛完了。

  「總覺得好像帶小孩子出來玩一樣。」

  這是彥丞一整個上午得到的結論,在他身邊的語娟也不禁莞爾一笑說:「是啊。」

  「你們看是企鵝館耶──有冷氣了、有冷氣了耶!」領路的天祈指著左手的大門,面向他們大聲喊道,語氣滿是喜悅。

  「太好了。」彥丞說,「你決定在日照當頭的時候去企鵝館,不然我一定會拋下你去餐廳吹冷氣。」

  望見左手邊擺了不少企鵝像,布置成南極的館外裝飾,一時之間,語娟感覺有一種熟悉感襲上心頭,腳步慢了下來。

  雖然她已不記得了,但照片卻提醒了她。一個又一個的企鵝蠟像,在一片似雪的純白地面,在這裡,曾經有一群身穿黃色運動衣的孩子站在這些蠟像前面拍照,模樣單純可愛,連鏡頭在哪都不知道。

  就算沒有十年,也有九年了。許多事她已不記得了,因為每天都有新的回憶,若久久都不去回想,就會漸漸淡忘,直到完全沒有印象。

  「電腦和腦袋最大的不同就在於,電腦有容量限制,但人腦沒有,可以儲存多少回憶都沒有上限。」

  「這也是你的醫生說的?」彥丞問,語帶七分肯定。

  「對呀!你怎麼知道?」

  「因為太有道理了,你這個心態只有六歲的人是不可能想到的。」他冷道,「不過我倒想看看告訴你這些道理的醫生是怎麼樣的人就是了。」

  逛完企鵝館後,三個人就找了一個可以坐的地方吃午餐,吃著語娟父母給他們的三明治。

  「等一下要去哪啊?」最快吃完的天祈問。

  「看你想去哪就去哪。」彥丞答。

  「那我想去看那個……我幼稚園衣服上畫的那個,一種很懶、吃竹子的動物,叫什麼熊的……」

  「貓熊。」

  「無尾熊。」

  幾乎是同一時間,彥丞和語娟兩人都脫口而出了一種熊。

  雖然天祈愣了會,但很快就笑顏逐開,開心地說:「對!就是無尾熊!」

  「無尾熊不是吃尤加利葉的,哪來的竹子?」彥丞。

  「我以為無尾熊是吃竹子耶。」

  於是,下午就成了去證實無尾熊的確是吃樹葉的行程了。

  「要不是他不知道無尾熊吃葉子,他剛剛解釋誰聽了都是貓熊吧?」看著在樹上一動也不動的無尾熊,彥丞埋怨道。

  「嗯。」語娟則在旁淡淡應了一聲,視線隔著玻璃,同樣停在那隻無尾熊上。此時的天祈則是興奮地拍著照。

  「所以妳是怎麼想到無尾熊的,難道……」

  和天祈一樣認為無尾熊是吃竹子的?語娟立刻就讀到彥丞話語裡的涵義,搖了搖頭說:「因為我和他幼稚園的運動衣是一樣的。」

  「欸?」彥丞愣了。

  「我曾經和天祈讀過同一間幼稚園。」

  「真的還假的?你們不但小一同班,連幼稚園都同一間!」彥丞嚇到了,連忙問,「那、那麼他也知道嗎?」

  「我還沒機會告訴他,總覺得就算說了也沒什意義,因為我根本不太記得幼稚園的事,況且我才讀幾個月就轉到其他幼稚園了。」她淡道。

  「但我覺得要是他知道的話,應該會很高興的。」他轉頭看向旁邊正和兩個小孩子說話的天兵,一副裝作老師的模樣說無尾熊是吃尤加利葉的,貓熊才是吃竹子,他們兩個都答錯了。

  「是嗎。」語娟微笑了一下,隨之說:「謝謝你。」

  「啊?」聽見那聲謝謝,他疑惑地看向她。

  「就算我說了那麼無情的話,你還是和以前一樣,真的很謝謝你。」

  「因為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啊,而且我也沒……呃、就是告白……所以沒有必要改變。」

  「是啊。」她暗道,眼神不禁變得黯淡。還沒告白就先被拒絕,她應該也很清楚才是,但卻還是說了那麼殘忍的話,就是這樣才更加無情啊……

  「你們在說甚麼嗎?」

  忽然冒出的聲音讓兩人著實嚇了一跳。彥丞沉著臉說:「既然你知道我們在說話,就別突然冒出來!」

  「抱歉嘛,所以你和語娟剛剛真的有說了甚麼囉?」他睜著好奇的眼睛問。

  「對啦!你跟語娟讀過同一家幼稚園,你不記得了?」

  「真的嗎!語娟跟我讀同一家幼稚園喔!」他又驚又喜,隨之問:「語娟妳真的跟我讀過同一家幼稚園嗎?」

  「但只讀了半年就轉走了。」

  「真的!那妳還記得陳冠翔、林依柔、連石凡嗎?」

  「我只記得依柔而已,因為她和我們小學一、二年級同班,其他人就沒什麼印象了。」她微笑道。

  「你既然記得那些人的名字,怎麼就不記得語娟的名字啊?」彥丞問。

  「對耶,語娟和我讀過同一家幼稚園的話,我應該會記得名字才對,可是為甚麼我會不記得呢?」天祈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困惑,「語娟妳是什麼時候轉來的啊?」

  「中班的時候,但後來就轉到其他幼稚園讀中班了。」

  「那麼妳還記不記得那時候有一個女生和她的弟弟一起進來幼稚園,她的頭髮很短,身高和林依柔差不多,臉圓圓的。」

  聞言,語娟思考了會,道:「沒印象呢,因為時間過太久了,幼稚園的事我幾乎都不記得了。」

  「這樣喔,不過那個女生的名字我也忘記了,因為她後來就轉走了。」

  「為什麼我這麼一聽,覺得你說的那個女生根本是語娟啊?」插話的是彥丞,「語娟也有一個弟弟,你又不記得她的名字、中途也轉走了。」

  「欸──可、可是差很多耶,她的頭髮很短耶,而且臉也圓圓的,就連聲音也不一樣。」

  「白癡啊,都快十年了耶,人的長相和聲音都會變啊!難道你看鏡子不會這麼覺得嗎?」

  「是這樣嗎!」天祈驚呼。

  「不然還有更好的解釋嗎?難道還有另一個女生也進到幼稚園了?」

  「好像也沒有了。」

  「那就對了啊,那個女生就是語娟。」彥丞下了定論。

  聽完彥丞的一番結論,天祈再度打量語娟,被他這麼看著,語娟不自覺紅了臉。

  「語娟妳……真的跟我讀過同一家幼稚園?」天祈這次認真了起來,定定望著她問。

  「幼稚園叫『青心』,衣服是亮黃色的,從巷子走進去會先看到一家賣肉圓的,只是幼稚園幾年前就倒了。」語娟憶道。

  下一秒,天祈走近語娟面前,伸出了雙手,按住了她的雙肩,感受到肩膀上傳來的溫度與力道,語娟有些不知所措,只能愣愣地看著感動而驚喜的他。

  「所以我們真的從幼稚園就認識了?」

  語娟愣愣地點了頭,而在得到肯定答案的這一刻,天祈鬆開了手,高興地喊:「找到了──找到了!」

  幸好周圍沒有很多人,天祈此時令人錯愕的舉動才沒有引來很多注目。但語娟依舊一臉愣然,完全沒料到天祈會這麼激動,直到與彥丞對上視線,看見他正笑著,語娟才稍稍明白了甚麼。

 

  『但我覺得要是他知道的話,應該會很高興的。』

 

  他臉上上揚的嘴角,這麼告訴她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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