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猜猜,妳要我做的那件事,不會是要我和朋友和好吧?」

  一離開教室,劉心銘率先出聲,輕鬆的語氣中有十之八九的肯定,彷彿早就這麼認為了。

  「……差不多。」被看出心思的予尋感到窘迫,視線黏在腳底下的階梯。

  「真看不出妳是這樣的人耶,寧可耍心機也要贏我。」他笑嘻嘻說,語氣聽不出是褒還是貶。

  「那你覺得我應該是怎樣的人呢?」她的視線依舊落在腳下的階梯,只是沒了表情。

  他思忖了會,「第一次看見妳的時候,我以為妳是很文靜的女生,對甚麼事都不在乎。」

  「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,我也以為你是很低調的男生,但沒想到你還挺搞笑的。」她不假思索地接下說,語氣平鋪直敘,不冷不熱。

  「這褒還事貶啊?」

  她笑而不語。

  踏上一樓平地後,她忽然開口:「你知道,你剛剛那句很多人都對我說過,像是不知道我會跳舞的人,一聽到我會跳舞,就會說『看不出來妳會跳舞耶』;或是校外教學去遊樂園時,看到我在排雲霄飛車或大怒神那種刺激的遊樂設施時,也會對我說『看不出來妳敢玩耶』之類的。」

  「每個人都覺得像我這麼文靜的人,應該不會做那樣的事,在我身上套上框架,認定我很柔弱。」

  不過,也因為如此,才沒人猜到她就是那樣形象開朗的「檸檬」,至少不會立刻就聯想到會是她。

  「可是,那也是對妳一種讚賞吧,因為有時候一些看起來很敢玩的人,卻反而不敢玩呢。」

  「是嗎?」她聳聳肩,語氣不以為意。

  「因為妳今天不就不一樣了啊?」他勾起一彎微笑說,「我覺得剛剛那些同學一定也對妳改觀了,心想妳居然是會耍心機。」

  可能是預料到他會這麼說,她只是無奈一笑,發自內心。

  不知不覺,兩人已離開學校,進入了地下道。

  「那你會和那個朋友和好嗎?」她的語氣淡薄,但仍在封閉的地下室泛起淺淺的回音。

  聽見這個問題,劉心銘裝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樣:「這個嘛……」原以為這麼做,她會忐忑不安,沒想到她卻意外平靜,臉上一點情緒也沒有。

  「你上次說,輸的人要告訴對方一個秘密,我現在告訴你。」

  甚至連等待答案的耐心也沒有。

  「在目前為止的人生,有兩件事最令我感到後悔。」

  「一件是高中入學的時候,選了戀舞社,一間會倒的社團。第二件是……」她的眼神忽然暗了下來。

  男生很有耐心地等待她往下說。

  沉吟半晌,她緩緩開口:「曾經,我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,我們從小學就認識了,直到國三的那年暑假,我們吵架了……應該說,是她做了一件令我生氣的事,所以我就不再和她說話了,沒想到半年後她就跳樓自殺了。」

  聽見那個聳動的關鍵字,劉心銘皺起眉頭:「妳那個朋友,不會也是成明的學生吧?我記得國三的時候,你們學校有一個女學生就是在夜自習時……」

  「就是她。」

  「不會吧,當時新聞一出來,我們全班都在討論耶,而且那段時間老師對我們都特別好,怕我們也壓力太大,跑去跳樓。」回憶起那段時光,他感覺記憶猶新。

  反觀予尋只是默默聽著,對劉心銘吃驚的反應並不意外。

  察覺到對方的沉默,他小心翼翼問:「妳們……為什麼吵架?」

  聞言,予尋平靜的面容起了變化,她自嘲地笑了起來:「因為她在我生日當天放我鴿子。」

  此刻的地下道裡一片靜謐。敘述起那段的過去,她的聲音始終平靜無波,但笑容卻越漸苦澀。

  「所以當妳看見我和朋友吵架時,妳感覺像看到了過去的自己。」

  「嗯。」她無法否認,一腳踏上往上的樓梯,「雖然你可能認為我很多管閒事,因為我自己也這麼覺得,但直到前天我的臉書上出現了一則通知,通知我說『她』接受了我的交友邀請。」

  「妳是說妳那個跳樓的朋友?」他感覺事情要往靈異的方向前進了。

  「一直到國中畢業後,我才知道她有辦臉書,所以明知她已經不在世上了,還是向她送出了交友邀請。」她一步步往上爬,越是靠近出口,雙腳傳來的痠疼就越清晰,「雖然不知道是誰按下接受的,因為我傳送私訊問那個人是誰,對方也沒答覆我,但我想應該是她的家人吧,剛好找到她寫在紙上的帳號密碼之類的也說不定。」

  由下往上看去,滲漏柔和光線的出口宛如一扇小門,連接著另一個世界。

  「可是我很感謝那個按下接受的人,因為我原以為那是永遠也不可能發生的事,也在看見那則通知後,內心的懊悔忽然鮮明了起來。」

 

  『如果時間能夠倒轉,妳最希望回到哪一段時光?』

 

  多年後,她才明白,一個人若沒有經歷過懊悔或悲傷,是不會特地去深思那個問題的。

  然而,當年的她一心只想擁抱未來,絲毫未察君璇其實眷戀著過去,對未來一點也不感興趣。

  直到永遠失去了她,才發現自己還惦記著這個問題,同時也才意識到,當時的自己竟完全沒想到要問君璇──妳呢?

 

  妳最想回到哪一段時光?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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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沫晨優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