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章

 

  我乘著風 有晴天路過 

  第幾次我心動 

  收集了所有你最愛的日光和雲朵 

  降落的時候

  才清楚看見你一直在原地守候 

 

  ──王藍茵<乘風>

 

 

 

121

 

  陽光穿透冰冷的空氣,落下一地暖意。

  巴塞隆納的冬天,陽光依舊,高掛湛藍天際。

  聖家堂外,遊客如織。在離教堂一些距離的地方,有一對正在拍婚紗照的新人。

  新娘一襲純白拖地的婚紗,新郎一身純黑筆挺的燕尾服;新娘環住新郎的肩膀,新郎攬著新娘的腰際。教堂外,兩人深情對望。陽光兜頭灑落,將此刻的一吻,定格永恆。

  新人是心靜在台灣的朋友。

  兩人原本就打算在歐洲拍攝婚紗照,正好心靜人在巴塞隆納,便決定來此拍攝,順便度蜜月。

  過去一週,心靜為了這對新人找了不少在地朋友幫忙,包括本身有這類拍婚紗經驗的艾登。語娟就純粹只是工作人員,幫忙提婚紗的下襬,或是跑腿。

  在心靜的指揮下,第一天的拍攝過程很順利。雖然一整天下來歷經了八小時拍攝,但每個人都盡自己最大的力,只為了讓這對新人留下最美、最幸福一刻。光看著新人臉上洋溢的幸福表情,就不會覺得累了。

  第二天快要收工,心靜忽然神秘兮兮地拉語娟到角落,從車裡拿出一套事先準備好的婚紗,要她換上。語娟百般不解,而且這裡也沒有地方可以更衣的地方,是要叫她在車裡換嗎?

  「艾登想拍妳。」心靜說得簡潔明瞭,但還是換來語娟一臉「妳在說笑嗎」的表情。

  「這是我們攝影師的要求,別想那麼多快換上吧,以後妳拍婚紗照搞不好還穿不到這麼昂貴的婚紗呢!茱莉的家正好在附近,可以去她家換,順便也可以幫妳化妝。」心靜使力推搡著她到化妝師茱莉的旁邊,「再不快點太陽都下山了。」

  語娟根本來不及叫住她,她已經快步跑回拍攝現場指揮了。旁邊的茱莉似乎早就知情,笑說了幾句,便請與語娟跟她走。

  離開前,她看了一眼那位專注於工作的大攝影師。她看不出了所以然,只是默默跟在茱莉身邊。

  事實上,心靜說得沒錯,茱莉家真的就在附近,步行三分鐘就到了。好似刻意選那一條小巷拍攝,就是因為離茱莉家很近。

  茱莉本來就是從事化妝行業,比她大了幾歲,天生擁有一頭引人注目的紅頭髮。然而,茱莉雖然是位專業化妝師,本人卻很少化妝,穿搭風格也很隨興,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會畫化妝。

  茱莉幫她更衣和化妝,前前後後約半小時的時間,當再度看見鏡子裡的自己,是她緩緩走到全身鏡前,檢視自己全身上下的時候。

  茱莉並沒有在她頭上做新娘子的髮型,僅僅只有把她的長髮梳直梳順,好讓她的黑髮看起來更長,更柔順。甚至連她穿在身上的那件婚紗,都不會讓人覺得是婚紗,而是一件精緻典雅的禮服,純白的禮服。抹胸的設計讓她白皙的鎖骨和手臂展露無遺,裙襬輕盈的宛如精靈在跳舞,僅露出雪白的腳踝,以及一雙雪亮的高跟鞋。

  她臉上的濃妝,畫出意外深邃的五官,襯著烏黑的眼珠明亮清靈。

  隨後,艾走到她的身後。她輕摟住她的肩,向鏡子裡發愣的女孩,微笑說了一句「you are more beautiful than you think」。

 

 

  ──妳比妳想像的要美麗。

  

 

 

  再度回到那條巷子時,新娘新郎都不在了,負責側錄和幫忙的人也都一起搭車回去了,只剩心靜和艾登。

  心靜一看到她出現便立刻尖叫起來,隨後她朝到艾登走去,等待著他的評語:「妳真美。」

  語娟滿意地笑了,似乎等待的,就是這一句話。

  當下她並沒有問艾登為甚麼想拍她,只是聽著他給予她的情境,他的指示擺出一個個表情和POSE。在一個陌生的地方,想起最悲傷的回憶,以及最幸福的回憶兩種情境。

  隱密的小巷裡。

  東方女孩穿著一身純白的婚紗格外惹眼,一頭烏黑的直長髮襯得那抹身影更加雪亮,周身彷彿散發著淡淡的光芒,全身散發一股淡漠透明的氣息。

  定格的那一瞬間,心靜看得癡迷了,隨之自語道:「我怎麼會沒想過找她當模特兒?」同時也讓艾登聽見。

  「妳的損失。」正在調整光圈的艾登,笑笑地回了一句。

  模特兒只是一個人沉靜地站在那,但光是如此,已美得如一幅畫。

  「有自信的女人最美。」心靜抱著雙臂,微笑做結。雖然她知道語娟很有氣質,卻沒想過這個平日沉靜低調、甚至有些自卑、常常隱沒在人群裡女孩,能散發出如此淡然美麗的光芒。

  宛如是白天太強烈的陽光遮蓋住了她的光輝,唯有此刻天色漸暗,畫面裡只有她一個人時,蘊藏的光芒才得已乍現。

  宛如月光那般透明美麗的光芒。

 

 

  幾天後。

  語娟到艾登家看那天拍著相片。除此之外,也看了他一本又一本的作品集。此時的心靜早已離開了巴塞隆納,在德國展開她的旅行。

  坐在椅子上,語娟深陷在那一張張令人驚豔的相片。當初心靜的作品就給了她很大的衝擊,此刻艾登的作品則讓她更加認識攝影這門藝術。

  每一張看似平凡或絕美的相片背後,都有攝影師想傳達的涵義,或是深刻的故事。她靜靜聽著艾登講解每一張照片,說著拍攝時有趣的故事,聽得津津有味。

  待連最後一本都快要看完時,坐在她前方的艾登,忽然問了一句:「妳覺得永恆是甚麼?」

  將視線從作品集上移開,她一手抵著桌子,一手撐著臉頰,思考了會,「我覺得永恆就像天上太陽和月亮,一種永遠會都會存在的存在。」

  她微笑看著眼前的男人,濃密捲曲的捲髮,深刻迷人的五官,那是一張看幾次都不會膩的臉。此刻,那張臉正面帶微笑,再度開口:「我想問對妳個人而言,永恆是什麼?」

  「我問過很多創作者這個問題。」艾登看著桌上一本本的作品集,「對我而言,按下快門的這一刻,就是永恆。那麼妳呢?」

  面對他注視的目光,她的眼底漸漸黯淡了下來。低望桌面,她思索了會,但最後只是聳聳肩,露出一抹難耐的微笑:「我不知道。」

  她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。

  「也許這正是我之後要尋找的答案吧。」她笑道,但她很清楚這只是想讓話題快點結束的謊言。

  一提到那個詞,她就想起埋藏在心裡的那朵象徵永恆的花。

  想起,十三歲那年,男孩送給她的雕花吊飾。十四歲那年,男孩在眾人注目下送給她的那束星辰花。

  每一次,那朵花出現都給了她無比的幸福,可是每次一轉身,她就又跌進暗得看不見光的谷底。彷彿幸福和不幸是一體兩面,一旦得到幸福後,等待自己的就只有不幸。

  而永恆,從來就不存在。

  只有當下能觸摸到,才是真的。

  跌坐在沙發上,女人環住眼前的男人,開始回應他的吻。

  男人強而有力的雙手在她身上游移,但正當他進一步深進衣服底下,女人卻將脣移離了他,停止了動作。

  她垂著頭,細長的髮絲擋住了她半張臉,看不清表情。她的雙手仍環著他的肩頸,略喘的聲音輕如薄霧,但十分清晰:「你愛我嗎?」

  愣然幾秒,男人收回放在她身上了,一隻手沉默地抱著頭。

  時間被等待拉得漫長,女人頓時像被晾在了一旁。許久,男人出聲,沙啞的聲音聽起來性感,卻在此刻聽起來令人心涼。

  「抱歉。」他這麼說,「我還需要時間。」

  她不意外,也不覺得難過,只是低下頭,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。

  她理了理自己凌亂的頭髮,聽著男人繼續解釋:「我是真的喜歡妳。」

  「但還不到愛的程度?」女人為他接下去。

  在德國困惑她許久的問題,她在西班牙找到了答案。

  她並不生氣,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場不會有結果的愛情遊戲。在這場遊戲裡,她明白外國男人不會輕易說出「愛」這個字。他們可以很輕易說出愛家人、愛父母,但面對戀人卻會再三考慮。

  不是不愛,而是愛的層級和東方人不同。那些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男人,往往比那些甜言蜜語的男人,更值得信任。

  半晌,見男人仍低頭深思著,她起身,穿起掛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和包包。

  男人忽然抬起頭,看向她:「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?」

  她穿衣的手頓時停住。

  「妳當時在拍照時,在最幸福的時刻裡,妳心中想的人是誰?」那雙眼睛彷彿能夠穿她。一時半剎,她愣住,回不出聲。

  看著那張木然的表情,男人慘澹笑了,「在妳心中有一個,妳忘不了的人對吧?」

  女人沒有回應,只是將外套穿好,拿起包包就轉開了門。像是害怕他接下來的內容,又像是羞愧於被人看出內心,最後匆匆走出了這個家。

  這是她最後一次看見這個男人,也是最後一天待在這座城市。

  隔天晚上,她就搭著夜班車,前往下一座城市。

  如果有人問起她,旅行裡最難忘的經驗?

  那一定是在這座城市遇到的人事物。她認識了一位敢與扒手拉扯的女孩,一位不曾說愛她的攝影師,以及許許多多有趣的人。她在這裡遇過危及生命的恐怖經驗,卻也在這裡找到了新的自己。

 

  這座城市有太多令她難以忘懷的事物,在往後的旅行,仍不時縈繞她心頭……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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∴°☆.幸福的大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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