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1-審判(10)

 

  「這是……」

  手機的燈光一吋吋打亮後臺地板,亞依愣愣地看著被光線照射到的地板,目光所及之處躺著一位又一位的學生。

  亞依立刻蹲下身,試著搖晃和叫醒他們,但都徒勞無功,每個人仍舊陷在昏迷之中,值得慶幸的是他們都還有呼吸。

  「後臺的出口也都被反鎖了。」楓晨不悅地踹著那扇厚重的大門。

  「看來完全和外界隔絕了,手機在這裡也沒有訊號。」亞依冷靜說,目光再度落向那些倒臥在地的學生,「反倒是……」

  他們看起來像是毫無預警地昏睡,但……原因呢?

  究竟是怎麼做到的,才能讓這麼多的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全都昏倒,甚至沒有人察覺到呢?

  「妳說他們?」不再踹門的楓晨,這時也將目光轉向了地上的學生,「看來是和上次一樣的氣體。」

 

  ……  

 

  「這個是……」楓晨一驚,立即用衣服摀住口鼻,用僅存的意識抱起倒落牆邊的亞依,「如果倒在這……」

  但還未踏出一步,對講機裡又傳來了一陣驚恐的叫聲。

  「社長!」他焦急地喊,可意識卻越來越模糊,「妳還……」

  楓晨再也憋不住氣,大把大把的氣體竄入鼻息。他感到全身無力,意識越來越模糊,眼前逐漸被黑暗淹沒。

 

  ……

 

  記憶彷若是份檔案,在腦海裡被快速翻找出來,亞依不禁擰了擰眉。

  「放心,也許是怕被察覺,這次的濃度比起上次淡很多,一時之間不會有感覺。」  

  亞依沉吟了會,隨即按下了耳邊的對講機,「翔羽,我剛剛脫掉的那件戲服裡藏有一個面罩,可以請你戴上後進到後臺嗎?」

  翔羽很快就意會到亞依的意思,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

  「妳隨身攜帶那種東西啊?」楓晨用著不知是褒還是貶的語氣問。

  「想說以防萬一。」回想起之前的昏倒事件和上次的火災,有了兩次的經驗,當然會準備面罩以備不時之需,她可不想再遇到那樣手足無措的狀況。

 

  長至落地的斗篷裡,隱約閃爍著一道冰冷的銀輝。

  匕首的前端散發著殘酷的光芒,毫不費力就能給予一個人無比的痛苦。

  底下的學生都失去了冷靜,開始四處逃竄。沒有多少人注意到,舞臺前方正站著一名纖瘦的少女,她指頭上的銀色戒指泛出不同於匕首的清輝,光芒耀眼而澄淨。

  能夠進入詠聖這所學校的學生,無非是擁有雄厚的家世背景,從出生的那刻起便進行篩選。

  不過,每年的新生中,仍有少數學生是靠自己的實力或天賦取得獎學金入學。理所當然,他們不同於其他學生,不是出生在富裕人家,而是平庸,甚至是窮困潦倒的家庭。

  在去年的新生中,有三位新生是靠獎學金進入這所學校的,一位是優異的成績,一位是發達的運動神經,還有一位是靠著音樂才華。

  但三人中,卻只有一人,沒有中途轉學。

  「許夢──快點停止吧!」

  原本無人發現的存在,頓時成了眾人注目的焦點,苓玲的呼喊聲迴盪了整個會場,嘈雜聲瞬間停止了。

  「我知道是妳,所以……趁還來得及,停下來吧!」 

  在場的人皆屏氣斂息。

  「咻──」清冽的銀輝倏忽而過,苓玲微捲的髮絲迅速騰起。

  媛心呆住了。

  憫希忍不住驚呼。

  翔羽也猛然一愣。

  站在底下的偉傑,心臟宛如被狠狠震了一下,他感到難以呼吸,多麼希望剛剛看到的是幻覺。

  尖銳的匕首硬生生插入了舞臺地板,可真正刺傷的,卻是那深信不疑的情誼。

  苓玲的眼中有淚光在不斷打轉,她緊緊握住雙拳,隱忍住身體的顫慄和內心的痛楚。

  「許夢,請妳……住手,好不好──」她直挺挺站著,可眼淚早已模糊了視線。她的視線始終望著同個地方,彷彿在那陰暗的角落裡,有甚麼對她來說再重要不過的事物。

  「我知道妳在那!」她再度呼喊,「許夢拜託妳,聽我說好嗎?」

  這一刻,會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這聲呼喊,集中在了同一處。

  「妳為甚麼要這樣做?」苓玲哽咽開口,淚水沿著清秀的臉龐靜靜流淌。

  儘管眼前一片黑暗,但恍惚間,卻好似真有一個人影站在二樓的欄杆處。

  「……妳不會懂的。」清晰的女聲自會場的廣播器裡傳出,看來是已經拿開了變聲器。

  「為甚麼?只要妳告訴我……」

  「妳若再繼續說,別奢望我會再保留情面。」決絕的字句無情打斷了苓玲未完的話語。

  沉默在無形中蔓延,苓玲沒再開口說一句話。

  一片漆黑中,沒人能看見少女臉上的表情究竟有多麼哀慟難受?

  然而,同苓玲一起站在舞臺上的媛心他們,卻感覺到地板開始微微震動,發出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。

  靜謐無聲持續了十秒之久。

  直到一個突兀的鋼琴聲陡然響起,縈繞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會場,眾人這時才驚覺,苓玲已經坐在了舞臺後方的鋼琴椅上。  

  她閉上雙眸,讓指尖毫無保留地在黑白琴鍵上舞動。

  琴聲乾淨俐落,和弦平靜婉轉,在這只有手機燈光充盈的晦暗空間裡,這陣琴聲彷若是一盞明燈,指引著所有迷茫或不安的人心。

  偉傑和其他的學生一起聆聽琴聲,回想起剛剛那句冰冷決絕的話語,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嘆服的笑容。

  妳若再繼續說,別奢望我會再保留情面……

  琴韻裡深藏的情感,猶如黑夜中最溫暖真摯的漫天星辰。

  既然如此……

  那麼我就用音樂表達──

 

  ……

 

  從窗戶向內看去,可見兩個嬌小的身影並肩坐在鋼琴前。

  她們的雙手各自在琴鍵上飛舞,笑聲清脆,宛如有股難以形容的魔力,讓她們無需任何話語,就能明白對方接下來想彈奏怎樣的音樂,默契十足。

  一首首優美悅耳的曲子,就這麼接連不斷地從鋼琴裡流瀉而出。

  窗外,天清明朗,空氣微暖,眾人無不醉心於此刻優美的琴聲中。

  直到一曲終了。

  兩個女生自此成了互相依靠的好朋友。

 

  ……

 

  此刻,披著斗篷的少女只是冷眼望著舞臺。

  儘管她記得這首曲子,也記得它背後的意義,但她仍面不改色,神情冰冷殘酷。

  察覺到周圍的動靜,她忽然斜睨了一眼後方。

  僅僅一秒之差,她已掏出了口袋裡的短槍。從正面看去,她的左手是直挺挺呈水平狀,但若由下往上看去,會發現其實向後方偏了四十五度。

  「你以為我沒發現嗎?」許夢舉著短槍,向斜後方的少年冷酷一笑。

  楓晨僵持在原處,與她在黑暗中對視。

  他多少有想過會被發現,因為只有後臺才有通往二樓的階梯,既然他剛剛跑到後臺,就有極大的可能會到二樓。

  忽然──

  琴聲一轉。

  原本悠揚平緩的曲子已被激昂的樂聲取代。

  音色華麗多變,蕩氣迴腸,一個分神──

  許夢手裡的短槍就被楓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踢到了半空中。

  短槍急速墜地,發出沉重的響聲,立時引起了一樓學生們的注意,也包括憫希他們。

  「難道是……」憫希的心中直覺性地浮出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。

  「楓晨你在那吧?」媛心早一步打開了對講機。

  「是啊。」楓晨用一貫輕鬆的語氣回應,完全不把正抵著自己頸子的匕首看在眼裡。

  匕首的主人此刻正用殺氣騰騰的雙眼瞪著他。

  許夢將匕首緩緩逼近他跳動的動脈,直到釐米之距才停住。她仰頭湊近楓晨耳邊的對講機,曖昧的舉動讓她的斗篷帽子就這麼順勢滑落。

  縈繞會場的琴聲這時也越來越多變快速,苓玲精湛的琴藝讓這首曲子聽起來張力十足,震懾人心。

  「告訴你們,無論你們再怎麼掙扎,整個會場都會……」許夢陰冷的聲音透過冰冷的機械儀器傳進了其他四人的耳中,聽起來更加冷酷絕情。

  語畢,她順勢就在楓晨的頸子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傷口,力道不輕不慢,卻越劃越深。

  少女纖細的十指在黑白琴鍵上快速游移,每一次彈奏都彷彿逼近了一個高峰,像極了一條趨近緊繃的橡皮筋。

  但卻在最高點的剎那──斷線了。  

  聽見這個明顯的彈錯音,許夢宛如全身凍結,立刻頓住了呼吸,愣愣地看著豔紅的血沫溢出那道傷口,染紅了銀亮的匕首。

  原先沉溺於琴聲的學生這時則都沒了興致,因為那明顯的彈錯音讓曲子有了白圭之玷的遺憾。

  「剛剛是不是……有彈錯?」憫希不確定問,深怕對音樂不熟的她會說錯話。

  旁邊的媛心搖了搖頭,一臉難耐,「這首曲子對苓玲來說是不可能會彈錯的。」

  憫希窘困地笑了,「那可能是我聽錯了。」

  「不,妳沒聽錯,因為苓玲是故意的。」

  「故意的……為甚麼?」憫希困惑地偏了頭,有些無法理解。

 

  ……

 

  濛濛大雨裡,冰冷的雨水如針尖落地似的,彷彿要將萬物都刺穿才甘心。

  「聽說了嗎,有一年級的現在正在音樂教室鬥琴耶!」

  「一年級,我沒聽錯吧?」

  據傳,以往在中午應該只有琴聲傳出的音樂教室裡,那日卻充斥著人聲。

  一陣優美的琴聲悠然響起,談話聲也隨之戛然而止。

  綁著馬尾的秀氣少女端莊地坐在琴椅上,只見她的雙手在琴鍵上舞動。隨著她的雙手越彈越快,節奏也越來越緊湊,乾淨的琴音一點空隙也沒有,近乎完美。

  聽見如此精湛的琴聲,在場的學生不無驚歎,不只是因為她才不過一年級,還有她此刻所彈奏的那首曲子。

  那不是多麼困難的曲子,但只要聽過那首曲子的人都知道,那是音樂社社長現任女友「蔚苓玲」最拿手、也最具個人特色的代表曲。

  同時──也是目前離那臺鋼琴最近的人。

  就在許夢即將為自己的演奏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時,不幸地,一個明顯的彈錯音掉入了眾人耳裡。

  氣氛宛如一條被拉得緊繃的橡皮筋,忽然斷了線,失去了彈性,難以掩飾的紕漏徹底摧毀了所有讚嘆的目光。

  唏噓聲不斷,琴椅上,許夢目光呆滯地望著自己僵硬的雙手。

  半晌,她勉強回神,離開了琴椅,但視線卻正好對上了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名少女。

  蔚苓玲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,便逕自朝那臺鋼琴走去。

  隨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撲鼻而來,許夢下意識退到了鋼琴後方,留下她和那臺鋼琴。

  那一刻,當少女纖長的手指撫過光滑的琴鍵,所有人都知道──

  勝負已定。

 

  …… 

 

  好不容易出現了空檔,楓晨迅速抓住許夢的手腕,用力扭轉那隻握著匕首的手。

  扭轉的力道之大,還來不及掙扎,許夢就痛得鬆開了匕首。

  匕首落地時的清脆聲響彷若一道聲控開關,過往的記憶竟在剎那間源源不絕地流過眼前。  

 

  ……

 

  那日。

  走廊上有不少學生都在談論那場鬥琴比賽。

  最後一傳十,十傳百。

  「所以最後誰贏?」

  「平手。」

  不會有人想到,原本勝券在握的那個人,竟會在同個小節,重複上一個人的錯誤。

  原因是──

  「許夢,我們和好好嗎?」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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