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

  

  車禍發生的當下,幾位熱心的路人立刻打給附近的醫院,所以救護車很快就到達了現場。一到醫院,天祈即刻就送入了急診室。

  亮起的紅燈。

  恍若人生的警示燈。

  急診室外,運將拿著手機,唉聲嘆氣地說:「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遇上這種事啊。」

  「妳和孩子就不用來了啦,賠償的部分我會試著和他們家的人談談看。就說妳不用來了啊!我現在根本沒開辦法開車了,要是連妳都不去工作,不就真的沒錢了嗎?」

  幾分鐘後,掛掉電話的運將便鬱悶的坐在板凳上,連連嘆氣。

  右方,語娟和依玲坐在另一邊靠近門的長凳上,彼此都沒有開口說話,兩個女生間瀰漫了濃濃的沉默氣氛。

  長長的走廊。

  沒有止盡似的靜默。

  也許是衣服還是濕透的,語娟感覺自己的全身都浸泡在冰冷的海水裡,冰冷徹骨的寒意漫過全身,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顫抖。又或許是內心的冰寒,她感覺胸口彷彿積了一層厚厚的冰雪,怎麼也無法融化,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熱度。

  腦海裡,天祈倒在馬路中央觸目驚心的畫面一次又一次的播放著。

  鮮血在地上的水窪中緩緩洇開,依玲的哭喊聲心痛而絕望,深深刺痛了耳膜。

  在救護車到醫院的這段車程,依玲都在最靠近天祈的位置,她的眼淚不停地流,不停地流,同時也不斷喚著他的名字。甚至好幾次哽咽的拜託正在作急救的醫療人員一定要救他,一定要救他,拜託……

  然而,她卻始終只是站在不遠的旁邊,木然的看著處在昏迷中的天祈。她的喉嚨一句話也發不出來,眼眶也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,只覺周圍的空氣真的好冷,冷得她只能不停的顫抖……

  她做了什麼?

  垂下頭,此刻的她只感覺肩膀一陣沉重而無力。一陣又一陣的強烈暈眩感彷彿在她腦袋裡不停盤旋,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。

  在車禍發生前,她到底做了什麼?說了什麼?

  無法忘懷,那一刻,天祈那雙落寞而失望的眼神,那是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傷心表情。

  如果知道為會有這場車禍發生,她絕對不會說出那些話……

  思緒及此。

  低垂著臉的語娟痛苦地閉上了眼睛,也藉此紓解自己的頭疼。

  待再度睜開,她不禁望了眼那頭安靜的長廊。是內心的歉疚作祟吧,她寧可面對一片慘白的色調,也不願看向身旁的依玲。雖然事發到現在,依玲一句話、一個眼神都不曾在她身上有任何一停留,但光想到那種心碎、失去最愛的人的感受,早讓語娟完全不敢面對依玲,就連擠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話語都沒有勇氣說。

  然而,當她的視線從慘白的長廊收回,一觸及到左手方的書包時,她的目光瞬時頓住了。

  下秒──

  她立刻拿起旁邊的書包。

  濕漉的灰色書包,拉鍊上,綁著一條手機鍊。但最下方的圓長形金屬,卻只有一圈小小的、開了一個口、有些橢圓的銀色圓環。

  語娟這時連忙四顧了周圍的地板,眼裡流露焦急。而這明顯的舉動,也讓旁邊的依玲忍不住看向了她,眼看語娟倏然起身,轉身就要離開,依玲立時開口:「妳要去哪?」

  受到聲音吸引,語娟順時回首:「我有一個東西掉了,想去找找。」

  「什麼東西?」依玲質問。

  「一個吊飾,我原本綁在書包上,但現在不見了。我想應該是掉在公園了。」

  語落,欲繼續邁開步伐的語娟,卻又立時愣在了原地。身後響起的的那道聲音,冰冷而帶有命令的意味,讓人不敢違逆:「回來。」

  一回頭,語娟立刻對上了那雙充盈寒意的目光,此刻,依玲正站著用那雙冰冷的眼神望住她。

  她不明白。

  「可是……」然而,欲想說些什麼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忽然從長廊另一端傳來,自遠而近,腳步聲隨人影而放大,越來越清晰。而一見到腳步聲的主人,依玲連忙穿過語娟,走到那人的面前。

  語娟隨之也望向了依玲走去的方向。

  一個女人恰好落進了她的視線。

  「天祈、天祈他現在情況怎麼樣了?」那女人的眼神滿是急切,上接不接下氣的詢問上前迎接她的依玲。從那臉急切與擔憂看來,語娟想,十之八九是天祈的媽媽。

  「沒事的阿姨,醫生正在為天祈做急救,您先坐下來休息一下,我想醫生等一下就會出來了。」

  然而,胡媽並沒有坐下的意願,只是喘著氣,憂心忡忡望著急診室的門,最後忍不住難過,悲慟地說:「天祈……」接著她的視線便從亮著紅燈的急診室口,移到了坐在一旁板凳上的運將,看著那位運將,胡媽一步步的緩緩走到他面前…… 

      

  她平靜地問:「是你撞到我兒子的嗎?」

  原本唉聲嘆氣的運將,這時也抬起了臉眼,他臉上留著鬍渣,頂上白髮黑白摻雜。從外貌來看,大概是五十歲左右中年男子,有些年紀。運將無奈地說:「也不知為什麼你兒子就突然冒出來了,我原本看前方沒人,或許是下大雨關係沒看清楚,等我看見時已經太晚了,剎車也不來及了。」

  嘆了一口氣,運將站起身繼續道:「我知道撞到人是我不對。但那時根本是紅燈,如果你兒子不闖紅燈,我也不會撞到他啊。」

  「你是說他先闖紅燈?」

  「是啊。所以醫療賠償的部分……」運將搓了搓手,低聲說。沒想到胡媽這時板起臉,冷聲問:「證據呢?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是天祈先闖紅燈。」

  「證據?小姐妳這是覺得我在說謊?」

  「你剛剛自己也說了,也許是下大雨所以沒看清楚。」

  「不是啊,小姐。就算我沒看清楚,也不會看不清紅綠燈,我很確定是妳兒子先闖紅燈的。」

  胡媽頓時轉過頭,看向了依玲:「依玲,是天祈先闖紅燈的嗎?」

  聽見這個問題,依玲沒有馬上回答,只是頓了一頓,隨後才搖搖頭說:「我後來才趕到,所以沒看見事發經過。」隨後,依玲注意到胡媽的視線繼而落在了一旁語娟的身上,依玲繼續答道:「她那時走在天祈前面,所以也沒看見事發經過。」

  「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?」胡媽忽然難過了起來,「我不相信天祈會擅闖紅燈……」

  「小姐妳怎麼還是不相信我,我這不是在推卸責任,而是這真的是這樣啊。」

  「不行!我要先報警。」看見她從包包裡拿出手機,運將一時慌了,急忙地說:「小姐啊,有什麼事我們好好談吧。」

  但胡媽並沒有理會,翻開手機蓋,就開始按著數字鍵。

  「小姐,我們先好好談。」運將看著她已將手機放近耳畔,懇切地低道。

  這時── 

  急診室的門打開了。 

  上頭的紅燈不知何時已暗了下來,只見一位醫生走了出來,他望了望四周圍的人問:「請問病人的家屬是……」

  此時顧不得手中手機的胡媽,急忙上前:「請問我兒子現在情況如何?很嚴重嗎?」

  「雖然沒有什麼嚴重的外傷,但他主要是傷到腦部,血塊是取出了,但經過搶救,現在昏迷指數仍只有7,是重度昏迷,一時恐怕是不會醒來了。而且之後也還要在做深層的腦部斷層掃描。」

  聽見醫生這些話,胡媽感覺心底涼了一半,險些站不穩,。一旁的依玲注意到了,立刻上前扶助她不穩的身子,安慰道:「伯母您先坐下休息吧,我相信天祈會沒事的。」

  「另外,這是病人從剛剛就一直握在手裡的東西。」醫生伸手出了,將掌中的物品遞向她。  

  「這是……」胡媽疑惑的接過。

  見到那樣物品,一旁依玲則是轉頭望向了站在旁邊的語娟。這刻,語娟整個身子都僵住了!透亮而精緻的雕花,繁複如紙質的花瓣。她愣愣的看著胡媽接過那枚少了鍊子的吊飾,腦袋一片空白。

  怎麼會在天祈手裡?

  「依玲這是甚麼?」待醫生走後,胡媽不解的盯著那個花飾問,「妳說天祈為什麼會拿著這個?」

  這刻,語娟發現依玲早已落在她身上的目光。依玲望著她,平靜地回答胡媽的問題:「我不知道。但我想是搞不好是他那時剛好在地上撿到的吧。」

  兩個女生的視線正在空中四目相對。然而,望著依玲的那雙冰冷的眼神,語娟卻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麼……

 

  「我後來才趕到,所以沒看見事發經過。」

  「她那時走在天祈前面,所以也沒看見事發經過。」

 

  她們來這的途中,彼此一句話也沒說。如果說依玲真的是後來才趕到的,那她怎麼能確定,事發當時她正走在天祈前面?

  她趕到時,自己明明已經轉過身,看著天祈倒在地上了。

 

  「我不知道。但我想是他那時剛好在地上撿到的吧。」

 

  依玲一直在說謊。

 

  「我有一個東西掉了,想去找找。」

  「回來。」  

  

  她想,依玲絕對目睹了車禍發生。

  可是說謊的理由,卻讓語娟害怕去探究。

 

  她那時為什麼要叫住了自己? 

 

 

  原因只有一個。 

 

 

 

 

  《羽憶》/待續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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