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學校後,予尋就在附近的超商買了兩個熱呼呼的肉包填肚子,然後再回到學校的活動中心。

  下午五點多。

  歌唱比賽已經開始了一段時間。

  還未到達比賽會場所在的樓層,在樓梯間便能隱約能聽見樓上傳來女孩子溫婉的歌聲,越是往上走,歌聲就越是清晰入耳。


  當踏上四樓會場,予尋已能清楚辨出此時演唱的曲目是郭靜的成名曲<在樹上唱歌>,同時,一抹熟悉人影也隨即落入了她的視線。

  她原本只打算來看看,沒想到這麼快就再度遇見了他。

  站在會場門口的酒窩男這時也注意到有人從樓梯上來,臉上的表情和女生同樣意外。

  予尋率先收起驚訝的眼神,衝著他笑:「你沒有找到劉心銘嗎?」視線則往會場內望去。

  「有找到,只是……」酒窩男露出一絲難耐的神情,聳了聳肩,「跟早上一樣,沒用。」

  「這樣啊……」她的目光頓時一暗,嘴角的弧度變得有些僵硬。

  意識到女生被自己氣餒的情緒感染,男生立刻笑說:「妳只是建議我來而已,決定要來找他還是我自己,妳不用太在意。只是……讓我再次明白,他還是很討厭我就是了。」他耙了耙後髮,臉上本該是代表喜悅符號的可愛酒窩,在此時卻反而加深了他表情裡的無奈。

  直到不知何時,已不見歌聲從場內流瀉而來,取而代之的是兩位主持人談笑風生的對話。

  夾雜在對話中的「熱舞社」三字,立時吸引了兩人的注意。

  隨著燈光再度暗了下來,一道和方才優美配樂截然不同的快歌頓時流瀉會場,劃破了原本屏息的氣氛。

  五、六個穿著黑色背心和牛仔褲的男生,如鬼魅的黑影般乍現舞臺。

  他們的舞蹈靈活有力,每個動作的落點都正中音樂的重音,默契十足。

  予尋不自覺轉過身,走進場內,想從舞群裡辨出劉心銘的身影。雖然已經同班快三個月,但她從沒見過他認真跳過街舞,更沒見過他向別人顯擺自己的舞藝。

  這可說是她第一次看他跳舞。

  隨著音樂風格轉換,男生們順勢將場子交棒給女生,退出舞臺。

  穿著緊身上衣和熱褲的女生們隨著音樂扭腰甩髮,完美展現了自己性感的身體曲線,舞風嫵媚而不失律動感,氣勢完全不輸先出場的男生們。

  熱舞社的表演也立刻改變了現場沉悶的氣氛,包括在場內走動的班聯會工作人員這時也都紛紛停下腳步,為他們拍手叫好。

  直至表演結束,予尋的視線都不離舞台上那群魅力四射的人。

  不過,她的臉上並沒有因氣氛感染而露出笑容,也沒有伸出雙手為他們喝采,從頭到尾都只是微抿著脣,專注看著他們表演。

  一片熱烈的掌聲中,她轉過頭,向身後的酒窩男開口問道:「劉心銘以前就很喜歡跳舞嗎?」

  酒窩男似乎很訝異她會忽然發問,愣了下才答:「以前我是不知道,可是自他高中加入熱舞社後就忽然很熱衷跳舞,特別是只要站在全身鏡面前,他都會忍不住對著鏡子跳一段,有時連我都快受不了了。」

  這個答案她並不意外,因為自己也對全身鏡很沒免疫力,忍不住莞爾。

  「我想,我還是先離開好了,不然等等他出來看到我心情又不好了。」看著在遙遠舞台上閃耀的那群人,酒窩男苦笑道。

  「等等──」見他轉身,予尋立刻出聲叫住他。待男生再度轉過身,並以困惑的臉盯著她時,她才意識到自己喊住他的舉動有多突兀,轉而乾笑起來,「你先在這等等,我去跟他說看看。」

  「說什麼?」男生低聲笑了。他的笑容裡卻沒有半點喜色,只有疑惑與揶揄。

  「跟他說……你是真的有心想跟他合好,不要再繼續再生氣了。」

  「妳連我們為什麼吵架都不知道,又要怎麼說服?」酒窩男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,一副看不起她的模樣。

  「可是你並沒有做出背叛他的事,對吧?」她的神情忽然變得認真,語氣不再像方才那樣扭捏。

  看見她眼底深刻的堅定,男生先是愣了下,隨後才黯然失笑:「是啊……」

  「這樣就夠了。」女生的嘴角歛出一彎自信的笑容,語氣柔軟卻不失堅定,「只要確定你並沒有背叛他,就足夠了。」

 

 

 

  「社長你就承認你跳錯了嘛,我們女生剛剛可是都看到了耶!」

  「我看等下慶功宴社長請客好了!」

  「吼,我連明天的午餐都沒錢買了,饒了我吧!」

  會場後台。

  一群汗流浹背的熱舞社社員正從舞台走下來。

  大部分的熱舞社成員都熱絡地討論著方才的表演,互相調侃褒貶,只有走在人群最尾端的劉心銘立刻就注意到予尋的存在,繼而變更了前進的方向,走到她面前問:「妳怎麼在這?」

  「……你現在有空嗎?」她陪笑。

  「流星──怎麼了?」見他沒跟上,前方一名熱舞社的男生立即喚了他一聲,其他人這時也都紛紛回頭望向他們。

  「班上同學,找我的。你們先走吧,我等等跟上去。」劉心銘向他們揮了下手說。

  目送他們全都離開後,他再度將視線放回予尋身上。

  「找我有事?」他笑吟吟問,看來剛跳完舞,心情很好。

  「有點事……」她心虛地點了點頭,感嘆自己剛才面對酒窩男的氣勢怎麼一下就不見了?

  「什麼事?」他睜著好奇的眼睛,耐心地等她回答。

  輕吸了一口氣,她開口:「剛剛應該有個校外的男生找過你吧?在你上台表演之前。」

  果不其然,他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。

  「是妳告訴他可以來歌唱比賽的後台找我的?」他的嘴角揚起一個淺淡的弧度,只是不帶任何溫度。

  「嗯。」她坦然承認,不敢對上他的目光。再怎麼說,她早上也不小心撞見了他即將揮拳的時刻,他一定早就猜到會是這樣了,「雖然我不知道你為甚麼事無法原諒他,可是你朋友是真心想跟你和好,所以才會特地來到這裡,你不覺得應該試著給他一個機會嗎?」

  「什麼機會?」他笑問,這句帶笑的話語讓予尋聽不出他是生氣?還是在嘲諷她的無知?

  「一個重修舊好的機會。」她抬頭直視他,「如果只是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失去一段友情,你不覺得這樣很不值得嗎?」

  「妳怎麼知道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妳剛剛不是說妳並不曉得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嗎?」

  「如果他不是真心想要傷害你,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」

  聞言,他沒有回答,只是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。

  然而時間在這刻卻顯得有些漫長,等待男生再度開口的時刻,她彷彿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甚至數出呼吸的次數。

  吸氣。

  吐氣。

  吸氣。

  來到第二次吐氣時,男生總算開口,一抹淺淺的微笑掛在他的臉上,「從沒看過妳主動跟班上的誰說話,還以為妳是很冷漠的人。」

  可是此時從他目光裡溢出的冰冷與不屑,卻宛如一道冰冷的氣息,直接刺痛了她的眼,流進了體內,凝固了血液的流動。

  「妳真的很多管閒事耶。」

  他依然在笑,但卻是無半點喜悅的假笑。

  一時半霎,予尋只是木然地呆站原地,任憑他在眼前轉身離開,也沒出聲叫住他。

  儘管知道外頭還有人在等她,但她的雙腳卻怎麼樣也動不了,只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,光站著就感到吃力。

  男生那句充滿厭惡的語氣,那一道冰冷的目光,一再地重複播放,不斷地縈繞她的思緒。

  直到時間所帶來的疼痛感逐漸喚醒了麻痺的知覺,痛楚一從胸口擴散,她就感覺到有一道溫熱的液體正依附著臉頰,無聲地往下墜落。

  眼淚就像是斷了線一顆的珍珠,毫無預警地從眼裡奪眶而出,而後才是後座用力強大的濃重鼻酸。

  最後是一發不可收拾的悲傷潮水。

  為什麼會流淚呢?

  是因為沒有想過有人會用如此鮮明厭惡的語氣對她說話嗎?

  還是因為自己可能被他討厭了?

  明明幾個小時前還是穿戴亮眼,萬眾矚目,在舞臺上盡情揮灑瑰麗色彩的神祕少女。

  臉上始終掛著燦爛到不可思議的笑容,以光芒萬丈的姿態出現眾人眼前,獲得如浪潮般盛大的掌聲。

  沒想到卻差點忘了,越是光鮮亮麗,背後以淚積攢的過去就越沉重。

  那些不願回顧的混濁過去,即使站在光明燦亮的高處,也無法棄之不顧。

  那種深入骨髓的執拗,無法掩飾的厭惡,尖銳赤裸的傷害,以為世界將會以自己為中心運轉,輕易就將過去的自己糟蹋,那張自以為是的模樣。

 

  『妳真的很多管閒事耶。』

 

  即使早就無能為力,也無法不去在意──

 

 

  在他的身上,看見了自己曾經的影子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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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沫晨優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