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

 

  塞納河的水 是心的眼淚  

  流過了漂泊的 人生風景  

  願我們各自都有美好的一生  

  美好的憧憬 

  愛在遺憾裡更清晰 

 

  ──梁靜茹<C'est La Vie>


 

106

 

  來到那不勒斯的第三天,語娟他們仍舊到老先生家拜訪。

  經老太太同意後,幾個小時下來他們翻遍了老先生房內所有東西,想找出老先生年輕時到巴黎留學時的痕跡,像是日記或紀念品。想說這當中也許會記下婆婆的事情。

  只是他們空手進去,還是空手出來。找不到半點文字紀錄。

  明明婆婆都有把在歐洲遇見的事情鉅細靡遺寫在信上寄給朋友,但男方這邊卻隻字未留。

  也許這正是心思細密的女生,和神經大條的男生的差別吧。

  告別老先生的家後,戴維森提議……或可以說是央求,一起到附近的海邊走走。而這兩天下來,兩人的確都還未去見過地中海的海景,語娟也沒有反對。

  四月的義大利天氣涼爽,天空是一望無際的湛藍。

  碧海藍天,天海一線。

  這片沙灘並不大,遊客也不多,因為這裡本來也就離市區有些距離,大都只有當地的居民會來。

  戴維森一到沙灘,就立刻捲起褲腳,將雙腳泡進水裡,感受冰冷的海水包覆肌膚的柔軟觸感。

  語娟則是怕弄濕衣服,始終遠遠站著,就怕戴維森朝她潑水,就算沒下水也弄得全身濕。

  「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?」注意到戴維森朝自己走來,語娟笑問,還以為他會乾脆脫掉衣服游泳。

  接過託語娟保管的後背包,戴維森悻悻然回答:「現在天氣還不夠熱,在水裡泡久了,沒想到會有點冷,就回來了。」

  「倒是妳幹嘛站在這麼偏僻的地方,害我剛剛上岸時一時找不到妳。」

  聞言,她抱歉地笑了,「我只是對這些花很感興趣。」

  注意到她身邊有一簇一簇藍紫色花叢,戴維森疑惑出聲:「花?」

  「你知道有一種花叫做『星辰花』嗎?」

  「『海薰衣草』?它是薰衣草?」戴維森再度疑惑,看來是跟自己印象中的薰衣草有些不太一樣。

  語娟並不意外,她所說的是辰花的其中一個通俗的英文名「sea lavender」,因為外型酷似薰衣草,又生長在海邊,因而得名。

  接著她很快又說了星辰花的另一個英文名「statice」,戴維森這才有印象。

  「我以為你知道,因為星辰花還蠻常出現在歐洲的文學和詩歌裡的。」

  「呃……可能是我看過,但忘了吧,哈哈!」

  看著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,語娟也沒再說甚麼話糗他,只是專心盯著地上那一簇簇藍紫色的小花。

  「星辰花是我最喜歡的花。」她微笑道,正因如此,她很意外能在這片人煙稀少的海看見它。

  她差點忘了,星辰花本來就是生長在地中海到小亞細亞沿岸的花朵,是歐洲極為常見的花種。

  「這花有甚麼特別的嗎?」

  思考半晌,她想不出準確的答案,「很多原因呢……但最初只是喜歡它的花語。」

  「什麼花語?」

  她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賣了關子,幾秒後才用回答了一個意思相近的答案,只是聽來仍是土氣。



 「Faithful love.」

  ──忠貞不渝的愛情。


  不出所料,男生的笑容僵硬了,又或是忍住不大笑,所以沒有半點反應。

  「其實星辰花還有另外一個花語『勿忘我』。」她隨後補充。

  「那妳為甚麼特別喜歡這個的花語?」

  「我也記不太清楚了,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喜歡這個花語了,所以這可能要問小時候的我才知道吧。」

  「這樣說星辰花和勿忘我很像,都有永恆的愛和勿忘我的意思。」他作結。

  「是啊,只是雖然有相同的意思,但兩種花長得完全不一樣。」她垂首看著紫藍色的小花輕輕搖曳著,「文森特先生年輕時送給莉安小姐的勿忘我,想要傳達的是甚麼意思呢?」

  「兩者都有吧。」戴維森望著前方廣大的蔚藍海洋說。

  語娟則始終凝視著那一塊並不起眼的花叢,半晌,才再度開口說:「我想去找瑪克森斯教授。」

  可能是這句話來得太突然,戴維森愣了一下才疑惑問:「是給我們地址的那位教授?」

  「我剛剛離開文森特先生家前有問過老太太,問她十年前有沒有一位台灣人來找過文森特先生,她說她不太記得了,因為她先生以前在學校是音樂老師,本來就會有不少學生來拜訪,其中不乏也有東方面孔。」

  「所以?」

  她轉頭看像他,微笑道:「你之前說過吧,我們就好像走在前人為我們鋪的路,那麼那個前人是誰呢?他為甚麼要怎麼做?你不好奇嗎?」

  「可是這和那位婆婆拜託妳的有甚麼關係?」

  思索了會,語娟拉了拉後背包的背帶,說:「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其中有麼關係,只是覺得那個人一定認識文森特先生,不然不會知道文森特先生的地址。」

  「而且如果我真的就此回去了,我一定會一直掛心那個人究竟是誰?為甚麼知道我會來找文森特先生?所以我想去找那位教授,因為我想他應該知道那個人是誰。」

  「當然,如果你覺得麻煩,或有其他計畫不用再跟著我沒關係。」

  過了許久,戴維森才再度開口:「那位教授現在住在哪?」

  「昨天通過電話,他現在住在南法的尼斯。」她補充,「他說我隨時可以去找他。」

  「我喜歡有陽光的地方。」他笑說,「明天出發?」

  「對。」

  「一樣搭夜車?」

  「沒錯。」

  「那我今晚就去訂火車票。」

  這次語娟沒有再回應,而是忍不住笑了。

  雖然他沒有直接回答YES或NO,可是從對話就已經非常明白他的心意,不懂他幹嘛不乾脆點說好。

  但不知為何,迎著海風,聽著這樣連回答都沒有的回答,卻遠比YES更令人安心。

  讓她知道,他會一直陪她到最後。

  

 

 

  「大概就是這樣,所以語娟小姐說她暫時不會回來,想要找到那個神祕的好心人士。」

  房間裡,莊律師坐在床邊,向婆婆娓娓道出語娟找到文森特先生的經過。

  說完,她忍住住問:「不過那個好心人究竟是誰呢,夫人您知道嗎?」

  婆婆只是笑了笑,「我也很想知道啊!」

  「不過,想不到她真的找到了,而且才不過一週的時間。」莊律師讚嘆說,隨之又向正在翻看明信片的婆婆問道:「夫人您當初怎麼能那麼肯定她一定能夠找到?」

   「我也不知道呢,只是覺得如果要找個人,她是最適合的人選,而且打從第一次在醫院看見那個女孩,就覺得很我們好像在哪見過。」她望著明信片上湛藍天空中的巴黎鐵塔,淡淡一笑。

  「可能是在她身上,看見了希望吧。」婆婆笑得更深了,似乎也覺得自己的這句話挺奇怪的,立時換來了莊律師疑惑的目光。

  「是啊,希望……」她輕嘆,並將床上和手上的明信片收齊疊好,然後笑看莊律師,說:「難道當妳坐在街上,看著從眼前經過的那些天真的少年仔,不會有一點點羨慕?羨慕他們還有很多時間,可以走與妳不同路。」

  「以前還能自己出門時,在公車上看見下面正在等車的學生,就好像從他們身上看見了希望了,因為就算是再怎麼自我放棄的孩子,時間也會給他無窮的希望。」

  「所以您是在語娟小姐身上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,希望她能走與您不一樣的路?」莊律師語帶幾分肯定問。

  沒想到婆婆這時卻搖了搖頭。

  「我是我,她是她,就算走了相同的路線,還是兩段不同的人生,無論她選擇走哪一條路,都不會是我曾走過的那條。」語畢,她又抽起一張明信片,雖然因為自身的有老花眼,看不太清字,但仍能按照明信片上的風景印象去回想信上的內容。

  「儘管沿著同一條河,但所見的人事物都和我當年完全不一樣了。」她微笑說,可語氣卻像是在感嘆時光無情。

  窗外一片晴朗,她的思緒停留在文森特先生現在的情況。

  雖然她曾經想過,他可能早就忘了她,卻沒想過會被忘得如此徹底。再怎麼珍惜的感情與回憶,終究抵不過永不停歇的時間。

  就連她自己現在,也早就記不太得他們是在何年何月相識?又是在何月何日離開巴黎的?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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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沫晨優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