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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I'm a big, big girl

  我是個大女孩

  In a big, big world

  在這廣大的世界裡

  It's not a big, big thing

  那沒什麼大不了的

  If you leave me

  如果你離我而去

  But I do, do feel

  但我真的感覺到

  That I do, do will

  我一定會

  Miss you much

  非常的想念你

  Miss you so much

  非常的想念你

 

 

  加高的半圓木舞台上,伴隨著簡單的琴聲,女生輕輕唱起這首耳熟能詳的英文歌。

  今晚的最後一首歌。

  她的歌聲依舊溫婉而平靜,甚至比之前唱過任何一首歌都還要沉靜內斂,而她的周身也依舊散發著一股淡漠而寧靜的氣質,彷彿世間一切都與她毫無關係,她始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,靜靜地唱著。

  如一朵只可遠觀,而不可褻玩焉的蓮花。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漣而不妖。沒有牡丹的香豔,但卻能散發悠遠的清香,飄得越遠,就越是清幽。

  一直以來,都是。

  從他國中第一次自國文課本上讀到周敦頤的那篇<愛蓮說>就這麼覺得。

  與依玲吸睛的美貌截然不同,她的存在始終是那麼沉靜,無法讓人在第一眼就注意到,唯有目光裡只剩她的存在時,才能看見她自身那股從內而外散發的柔美。

  無一絲的妖媚,如此地澄澈乾淨,彷彿世上一切都無法玷汙她。

 

  出水如芙蓉。

 

  I can see the first leave falling

  我看見了第一片落葉飄下來

  It's all so yellow and nice

  如此的金黃而美好

  It's so very cold outside

  外面真的很冷

  Like the way I'm feeling inside

  就像我的內心一樣

 

 

 

  慢慢地,隨著音樂從平靜轉為輕快,漸漸開始有人跟著一起唱,打起拍子。

  但隱身在人群底下的紫琳,這時只是將視線從舞台,移到左前方的男生背影。幽暗的燈光下,他始終很專注地望著沐浴在光芒中的女生,她穿著淡粉色連身洋裝,閉著眼,脣角悄悄露出一絲淺淺的微笑,淺笑透明而美麗。

  望著這一幕,紫琳不禁在心中淡淡地嘆了一口氣。

  他們一個像太陽,一個像月亮。在陽光過於明媚的照耀下,很難注意到月亮其實也存在於天空之上。可是,一旦夕陽西下,整個世界趨於安靜,就會發現月光竟是那麼地寧靜皎潔,成為冰冷深夜裡最溫暖的一道指引,足以撫平人心的不安。

  也許,太陽就是知道這點,才選擇隱沒在地平線之下,不與月亮在同片天空發光吧。

  基測結束後的那年暑假,他們六個人沒人考上同一間高中。其中,語娟和天祈的學校不只分數差最多,也離得最遠,於是就成為了眾人調侃的話題,開始賭這樣的遠距離的戀愛能撐多久。儘管那些都是開玩笑的話,但他們自己應該也是明白的,愛情到最後不是步入紅毯,就是分手,何況是學生時代青澀的感情,更是經不起時間和距離的考驗,結局大都是後者。

  只是結局比想像中來得還要快。

  那一晚,接到語娟打來的電話,比起天祈的離開,她訝異的反而是語娟顫抖的聲音。她說依玲剛剛打電話告訴她說天祈並不是去度假,而是搬家,她問她該怎麼辦?他為甚麼不跟她說實話?為甚麼要離開她?為什麼要騙她?他明天就要離開了,手機打不通,完全聯絡不到他,她該怎麼辦?

  她的語氣是那樣地無助,那樣地著急,彷彿只要在說句話,就會放聲大哭,完全不見平日的冷靜與溫婉,也完全聽不進去她的安慰,像一個被父母拋棄,手足無措的小女孩。那樣不冷靜的語娟,認識她十五年,就只有那麼一次。

  那樣不冷靜的她,不只忘了也許只是先住進離機場較近的飯店,忘了可以在第一班飛機起飛前趕到機場攔人,忘了就算他真的離開了,也可以試著找到他家在美國的住址,與他取得聯絡,只要他還活著,就一定找得到他。

  可是,冷靜的她卻也沒想到,就算會去機場攔人,也有可能會在茫茫人海中錯過。沒想到就算真的查到了他在美國的住址,把機票丟到語娟面前,她也未必有那個勇氣。

  因為當她將機票遞回到語娟手裡時,語娟只是淡淡地笑了,然後以無比平靜的聲音說:

 

  『謝謝妳,紫琳。可是我已經不喜歡他了。』

 

 

 

  Outside it's now raining

  外面正下著雨

  And tears are falling from my eyes

  淚水從我眼底滑落下來

  Why did it have to happen

  這一切為什麼要發生

  Why did it all have to end

  又為什麼要結束

  I have your arms around me

  我擁有你的雙手圍繞著我

  Warm like fire

  溫暖如火

  But when I open my eyes

  但當我睜開雙眼

  You're gone

  你已離我遠去

  

 

  歌曲的最後,女生只是反覆唱著那些耳熟能詳的歌詞,她的表情始終平靜,微笑始終恬淡,空氣沉靜而不沉重。而每每唱到這時,站在吧檯的老闆都會不自覺停下手中的事,望向舞台。

  很難想像在許多年前,她第一次唱到這首歌,竟能唱到了痛哭失聲,久久不能自己。宛如傾注了所有悲傷的感情,唱出內心最深最深的痛,讓那一次只聽過一遍的客人,之後每次光顧時都會一再點播這首歌,於是讓她不能不唱,只是都會留到最後才唱。

  但隨著時間,曾何幾時,那個唱到最後總會留下兩道熱淚的女孩,如今卻已能如此平靜地唱完最後的副歌,這連一路看著她唱歌的老闆自己都沒有察覺。

 

 

  I'm a big, big girl

  我是個大女孩

  In a big, big world

  在這廣大的世界裡

  It's not a big, big thing

  那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

  If you leave me

  如果你離開

  But I do, feel

  但我真的感覺得到

  That will

  我一定會

  Miss you much

  非常的想念你

  Miss you much

  非常的想念你

 

 

 

  唱完後,應觀眾要求,語娟又唱了一遍,才結束今天的表演。

  大約半小時候,換回原本樸素的衣著後的她,便從廚房後走出來,向半年未見的好友打聲招呼。前幾天紫琳就有傳簡訊說這週會和同事來這聚餐,所以今天來值班前,她就很期待能見到紫琳。

  一看到語娟,紫琳立刻熱情地向前擁抱住她,然後將她拉到自己的坐位上,介紹給劇組的同事認識。直到一個小時過去,都吃得差不多了,一群人才結帳離去,要再去錢櫃夜唱。

  原本語娟也被他們邀請一起去,但紫琳知道她不喜歡夜唱,就幫她拒絕了,留在酒館和她繼續聊天。

  而每次聊天的內容不外乎就是彼此的近況,遇到了那些有趣的人和事。而得知語娟應徵上了總經理秘書,紫琳立刻點了一瓶酒開瓶慶祝。

  「總覺得妳的總經理聽起來就像個女強人,感覺妳會很辛苦。」紫琳皺了皺眉說,「不過這樣至少不用擔心上司會吃妳豆腐。到現在想起妳之前那個老闆,我仍然覺得氣憤難平,要不是妳不喜歡提告,告性騷擾一定告得成。」

  見她忿忿不平地說,語娟失笑,沒有說甚麼,似乎不想再談,所以換了話題問:「沈浩的爺爺下禮拜五晚上是不是要在飯店舉辦慶生宴?」

  「對啊,聽說因為是八十大壽,所以會辦得很盛大,連我爸都希望我能去一下。雖然那天劇組的行程只到下午,但我寧可在家睡覺。不過,妳為甚麼會問這個啊?」她好奇地眨了眨眼問。

  「總經理說我們公司和端寰公司有合作案,她被董事長指派作為公司代表,當天要去祝賀和送禮,要我那天也跟她一起去。」

  「這麼說語娟妳會去喔──」她忽然提高音量,興奮地說:「那這樣我一定也要到了啦,能看到妳穿禮服耶,我怎麼能錯過!」

  聽見她這麼開心地說,語娟也稍微放心了些,因為她根本沒去過這種盛大的場合,一開始實在很想拒絕,直到總經理說是端寰集團董事長的壽宴,才沒有斷然拒絕。

  後來的話題,就一直圍繞在宴會上,紫琳將自己從小參加過宴會的經驗都告訴了語娟。一直以來,這些都是紫琳從來沒跟語娟聊過的話題,因為這對誰說都會被視為一種炫富的行為,所以對象無論是誰她都很少說起這些,但如今竟有機會和語娟聊到,還能一起參加,實在沒有比這更令她雀躍的事了!

  直到最後只剩零星幾個客人,酒館內的氣氛也不再像剛才那麼熱絡,在燈光昏暗的壟罩下,喝完杯中最後一口紅酒的紫琳,以分外沉靜而自然的語氣,笑笑地問:「語娟,我說如果喔──如果有天『他』回來的話,出現在妳面前的話,妳會想跟他說些甚麼?」

  語娟很清楚紫琳口中的「他」指得是誰,從很久以前,紫琳就不再提他的名字了,而是以「他」代替,而這也成為了兩人間的默契。

  「是想罵他呢?賞他一巴掌?還是就裝作陌生人?如果有天他真的出現在妳面前的話。」見她沉吟不語,紫琳呵呵一笑,語帶醉意地說:「只是忽然想到,妳不用很認真想啦!」

  「只是覺得時間真的過得好快,那些學生優惠啊、學生價的都離我們好遠好遠了,在捷運上看到那些穿著高中制服的年輕學生,就覺得自己老了好多。」她嘆道,隨之故作正色地問:「妳知道全天下最好的職業是甚麼嗎?」

  「學生。」她索性回答。

  「對,就是學生!上課累了就覺,睡飽了就吃,不用被主管罵,也不怕被fire,只要把書讀好,還能交到一推朋友,根本是全天下最好的職業!」她向前伸了伸雙手,邊舒展筋骨邊感嘆地說。

  不過,原本要繼續感嘆時間與青春的流逝,但看見最後一群的客人到櫃台結帳,兩個女生便主動幫忙老闆收拾和打掃酒館。

  後來紫琳要先走,所以語娟就陪她送走到店門口。只是,一走回店內,就正好對上老闆帶笑的目光,讓她不禁頓住了腳步。

  「說吧,發生了甚麼事?妳會留到這麼晚,實在不尋常喔。」他的手肘抵著吧檯,像早就擺好的pose,一直在等待時機開口。

  語娟露出一抹被看穿的笑容,隨後慢慢走到吧檯前。

  「是妳母親又發生了甚麼事了?」

  她點點頭,懇切地說:「老闆,如果可以,我想預支這個月的薪水。」

  「可以是可以啦,我們都認識那麼久了,但需要錢……是妳母親的類風溼性關節炎又惡化了嗎?」

  「嗯,醫生說之前切除的滑膜再生了,需要再做一次手術。」

  「真是辛苦妳了,還有妳母親也是。不過錢夠嗎?我這邊給的薪水不是很多。」

  「我之前的存款還有剩,我想應該是沒問題的,只是真的很抱歉又造成老闆你的麻煩。」

  「說甚麼麻煩,妳在我店裡工作這麼久了,妳家裡的狀況我也是清楚的,反而是我要感謝妳願意留下來。妳等等,我去後面拿薪水給妳。」

  「謝謝老闆。」她感激地說。

  幾分鐘後,除了薪水袋,老闆還遞上了一束鮮花。看見那束裝飾典雅的花束,語娟不免愣住,忘了伸手接過。

  「這是剛剛有位客人要我轉交給妳的,妳一唱完他就來結帳了,就是我上次說的那位帥哥,她好像真的對妳有意思,我明明已經告訴他說妳不收花束的,但他說就算之後被丟進垃圾桶也沒關係,只要能讓妳看到就好這束花就好了。」

  這束花不大,只有捧花的大小,是用牛皮紙、英文報紙和紙繩子包裝的,包裝簡單而優雅,就連裡面的花只有一種。

  深藍,深紫,交錯著粉白,淡粉,點綴著朵朵小白花。藉由不同的顏色,搭配出了層次,而不至於顯得那麼單調。在幽暗的光線下,那些花萼的顏色都更深沉了一些,讓那朵朵小花宛如開在一片星辰之中。

  「不過他也真奇怪,要送也是要送玫瑰的吧,怎麼會送一束星辰花呢?」

  是啊,星辰花。

  她好久好久沒看到了呢……

  「老闆。」她沒接過那束花,也沒再看那束花,只是向著他笑道:「把這束花放在店裡吧,如果不行,就幫我丟掉。」

  「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,我會放在店裡的,丟掉多浪費啊。」他感嘆,心疼地望著手裡的花說:「我把妳們放在門口好了。」

  「謝謝你了。」她說,見老闆走到門口將那束花放上小桌子,同時也將自己手中的薪水袋收進包包裡。

  「時間也不早了,妳早點回家照顧妳母親吧。」走回來的老闆笑道,「我去廚房看看他們收拾得怎麼樣了。」

  「好的,老闆你也早點休息。」看著他的身影沒入光亮的門裡,語娟這時才收回感激的神情,朝門口走去。

  一如既往地,這次也不忘在離開前看一眼門口的留言板,看看有沒有人留話給她。雖然留言的內容不外乎就是一些讚美與加油,但僅僅只是那麼幾句簡單的話,也能讓她的心底升起微小的,溫暖的火光。宛如在雪地裡升起了營火,格外地暖和。

  而這次同樣也看見那張署名和文字都是英文的便紙條,但她的臉上這次沒有像上次一樣顯露出笑意,只是遲鈍地將視線移到桌上擺的那束星辰花。

 

 

  『語娟,我說如果喔──如果有天他回來的話,出現在妳面前的話,妳會想跟他說些甚麼?』

 

  『不過他也真奇怪,要送也是要送玫瑰的吧,怎麼會送一束星辰花呢?』

 

 

  驀地──

  像是一股衝動,又像是受到一股無形的力量的推使,門鈴聲倉促地響起,打破了店內的沉默。

  深夜十一多點的大街,沒甚麼車子和行人,對面那一排的店家也早已拉下了鐵門,整條馬路昏暗而清冷。

  女生站在酒館門外,神色略顯緊張地四望著周圍,直到感受到夜風的涼意,才終於回過神,低望腳下的木頭地板,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。

 

  天空被厚重的烏雲遮蓋太久,久到忘了真正的陽光是有溫度的。

  無須奮力追尋,連睜眼凝望都不用,因為他的光芒是萬丈到能夠融化冰天雪地的,就算處於陰影之下,也能感受到某份熱度在空氣中膨脹蔓延。

  何其盛大,何其耀目,哪是視線所及的區區幾道光所能比擬的呢?

  若不是以為那是烏雲散開的前兆,太過碰巧,也太過相似,在同一時間匯聚成一道足夠明亮的光,穿透過層層疊疊的烏雲,落到了平靜的湖面,反射出本來就不會有溫度的湖光。她也不會因為誤會,進而盲目地循著光,並在最後以為會烏雲層退散,卻發現那不是撥雲見日。

  因為那些光並不是陽光,只是清亮的月光。

  下山的太陽,帶走了藍天白雲陽光,只留給月亮一片失了光與色的天空。

  在這光害過於嚴重的城市,見不到星光,只有缺了一腳的新月高掛,清冷,寂寥,又如此沉靜。

 

 

  寂寞得令人忍不住想要流淚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  To Joanna:

  The meaning of statice, I have never forgotten.

  By Davion

 

 

  *內文歌詞引自Emilia的<Big Big Worl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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