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17-2   

 

  開學前夕,依玲拜託了很久,才讓采靜阿姨同意她帶天祈離開醫院,出去走走。

  一路上依玲都緊緊牽著天祈的手,但天祈也都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跟著她走到公車站。

  大約在下公車後沒多久,他們就來到了一間古樸的學校。那是一間超過八十年歷史的學校,離校門口的教學樓由於最先建造,外觀非常的老舊。

  依玲領著天祈一路走過川廊、操場,一直到學校的後方,也是最新建的教學樓。

  他們站在有遮雨棚的風雨操場,前有一個教學樓,後還有另一棟稍顯老舊些的教學樓佇立在寬廣空地上。

  四周一片寂靜,冷風颼颼,在寒冬日裡顯得特別清冷而寂寥。

  「這是你曾經讀了六年的小學喔,有印象嗎?」依玲牽著他的手,笑盈盈的說,脣邊的熱氣和冰寒的空氣氤氳成淡淡的白霧。

  男生始終默不作答,眼神冷冷的看著周圍這些對他來說陌生的一景一物。不過依玲始終不灰心,牽著他走上前面的教學樓的二樓,最後再度停駐於一間教室外。

  「這是我們倆曾一起待了兩年的教室。」望著那間昏暗的教室,依玲自顧地說,「雖然你對國小以後生活完全沒印象,也很難相信自己已經是國中生了,可是過去發生過的事,發生了就是發生了,這是事實,不會改變。」

  「我們兩個曾坐在這間教室裡中間第二排的位置,那時的你非常愛戲弄女生,我也覺得你非常幼稚。」她自顧說著,嘴角上揚,「但幼稚歸幼稚,你卻也有成熟懂事的一面呢……」  

  語落,她順時轉頭望向了男生,直到噙著笑意的嘴角終於抵不過內心的失落,漸漸褪去……  

  一旁圍著黑色圍巾的男生,完全沒注意身旁女生臉上忽現的落寞,以及她眼睫底下藏不住的哀愁。

  看著男生消瘦而憔悴的面頰,雖然她的右手始終牽著他的左手,不曾放過,但儘管如此靠近,心的距離卻依舊還是那麼遙遠。

  一直以來,她總是依賴著他的保護,甚至還因此使用了卑劣的手段,就只希望他能永遠在她的身邊。在外人眼裡看來,總會認為是男生愛她比較多,但事實不然,外人不會曉得,他們倆之間的感情打一開始並不是戀人間的愛與不愛,而是依賴與被依賴。

  就像兩個相濡以沫的孤獨星體,在寂靜而冰冷的宇宙裡相遇,成了彼此的依靠,一同面對宇宙的無盡與黑暗。

  可是男生從不知道,她對他的感情早已從依賴變成了對一個人的佔有慾,這樣的感情甚至比她自己像想中的還要強烈。

  長長而安靜的走廊。

  一整排昏暗的教室。

  沒有任何的喧囂與吵鬧,只有死寂而寒冷的空氣盈滿鼻息,但卻在這時忽然冒出了細碎的啜泣聲……

  女生緊緊抱著男生,熟悉的氣息取代了原先冰冷的空氣,她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,很快就沾濕了男生肩上的黑色圍巾。

  男生自始自終都沒有開口說任何一句話,任憑女生在他懷裡痛哭。

  半晌,男生緩緩伸了手。隔著一層厚厚的衣料,埋首哭泣的女生完全沒有察覺,一動也不動的男生已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背上。

  時間在這刻也彷彿慢了下來,男生的眼睫低垂,直至最後完全蓋住了他那雙無神的雙眼,同時,也在他終而闔上眼皮的時候,藏在內心深處的情感似乎產生了漣漪。但由於闔上了流溢的出口,那些波動最終也只在心中不斷擺盪,無人知曉。

  …… 

  不久,兩人就離開了學校。

  然而,正當穿過長廊,欲往校門口走時,天祈的步伐明顯慢了下來。

  見他停下腳步,依玲納悶,直到順著他的目光望見右方的遊樂區,她才恍然明白,解釋道:「這裡是這所小學附屬的幼稚園。」

  語落,她就轉頭看向身旁的天祈,見他始終盯著裡頭的溜滑梯和盪鞦韆,沒打算再繼續走,忍不住問:「怎麼了嗎?」難道,他想要玩那些遊樂設施?

  雖然天祈現在是國中生的模樣,但他的心智仍停在幼稚園,如果真的想要玩,應該也不奇怪吧?

  但一陣沉默後,天祈卻沒如依玲猜測的想要玩那些遊樂設施,而是張口,說了一句:

  「我……」他說,「想去自己的幼稚園。」

  …… 

  漆都掉得差不多的兩扇鐵門,門內,鋪滿了遍地的假草坪,和擺了不少遊樂設施,除此之外還放了不少雜物。再向右手邊的大門口望去,上頭掛著醒目的招牌,是家美容中心,似乎已經倒很久了,這個地方現在清冷而安靜,甚至還有些令人毛骨悚然。

  離開學校後,依玲就打電話問了采靜阿姨天祈曾經就讀過的幼稚園,並照那個地址來到了這裡。

  天祈靜靜的站著,隔著那扇鐵門,凝望著裡頭的一草一木。

  「阿姨說你以前就讀的是私立的幼稚園,但在你小學三年級時就倒了,隨後轉手給一家美容中心,但看這個樣子,這家美容中心也早就沒在營業了。」

  語落,見天祈沒有反應,她也不知該說些什麼,只是靜靜的站在身旁陪著他。

  六年多的光陰,人事全非,昔日熟悉的地方,如今也只剩一片荒涼,無人管理。她……真的也不知該也說什麼安慰他,也不清楚天祈現在看到這些景物的心情究竟如何,難過是一定會的,但見他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,除了難過外,她也猜不出他有任何其他的情緒。

  「在這裡……」兀地,天祈開口,這是他今天第二次開口,也是目前為止除了喊了哥哥那次,第二次開口,「有個女生曾經跟我說過,為了那些自己所愛的人,你要變得堅強……」

  聞言,依玲不由得愣了愣。只見天祈頓了頓,約過五秒,才轉過頭,望著仍呆愣的她,再度張了開口……

  這一刻,他的眼中帶淚,鼻子通紅,那是一個極難看卻令人心疼的哭臉,讓她頓時呆住了,但就在這個一切都還來不及反應的情況下,哽咽的聲音就這麼傳進了她的耳廓:

  「是不是……只要我願意,就能再見到那個女生?」

  時隔多日,第一次,他主動看向了她;第一次,他的臉上也終於有了表情。

  那雙澄淨的眼中,此刻不再空洞,有了悲傷,有了落寞,更有著無法掩藏的期盼。

  可是──

  她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  

  他們倆之間的羈絆,他不記得了,但卻記得牽起他們倆羈絆的那一句話……

  ……

  「所以妳現在討厭妳爸嗎?」

  聽見男生的問題,女生垂下眼簾,淡淡地說,「我不知道……」

  「可是我很害怕。」她說,「當他說他得了肝癌必須動手術時,我突然好害怕,害怕他會離開我。雖然不是甚麼癌症末期,只要把腫瘤切除就好,但老師不是說不會有百分之百成功的手術嗎?我很害怕……那兩成失敗的機率。」

  女生垂下頭,聲音顫抖,「但我也無法原諒他做的事。」

  「所以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」

  沉默在彼此間維持了數秒,男生驀然開口問:「妳剛才問我幹嘛一直來煩妳,對嗎?」

  「不就是你暗戀我?」女生說,語氣肯定,因為從小到大男生都是因為這個理由才接近她的,因為喜歡她,所以才接近她。

  男生臉上掛著一抹無聲的笑,遲疑了會,他再度開口:「我啊,曾經也是單親家庭。」

  

  這刻,女生愣住了。

  「不過只有一年而已啦!」男生笑了笑,但他的眼底卻閃現了一絲哀傷,「我的親生媽媽很早就死了,在我幼稚園的時候。」

  這是女生第一次看見男生的表情如此平靜而冷漠,甚至連往日開朗的笑容,在這刻也都只剩一絲冰冷的微笑──

  「而且還是被我害死的。」

  沉默宛如伴隨著這句毫無起伏的話開始擴散,短暫的片刻裡,女生想不到任何一句話,哪怕是問「你是在開玩笑嗎」、「真的還假的」或是「抱歉,我不知道」……就是一句話都擠不出來,只能愣愣地望著男生沉靜的側臉。

  「所以啊,當妳跟大家說妳媽媽已經死了,我就很想跟妳說話,因為我們遭遇了相同的事。」

  「但好像反而是我一直惹妳不高興了呢,哈哈。」男生順時一笑,笑容傻氣,就如平日的他。  

  「你、你媽媽她……不對,是你為什麼說你媽媽是被你害死的?」  

  聽見她的問題,男生的臉上漸漸失去了笑容。

  街道上,人群熙來攘往。

  夜晚的霓虹燈絢麗斑斕,點亮了整座城市。

  男生和女生並肩坐在離人群有些距離的長板凳上,各式各樣的人在他們眼前走過,然而多的是匆匆而過的上班族,少的是悠閒輕鬆的學生。

  五分鐘過去,聽著男生敘述起自己母親的離開,她一開始只瞪大了眼,隨之覺得胸口一陣沉痛。

  明明只是「聽」而已,但心就已經這麼痛了,那麼真正遭遇了這件事的人,到底有多痛呢?何況,還只是個六歲的孩子而已。

  「所以你爸爸覺得是你害死了媽媽,就不再理你呢?」她問,語帶不可置信。

  「我不知道我爸爸是不是真的因為這件事才變得冷漠,但有一點可以肯定,從媽媽死後,他就變了。」

  「可是儘管他很冷漠,但每次看見他回家時,我都很高興,雖然他大半的時間還是待在書房裡啦!根本不想理我。」這時,他又笑了,但那個笑容看在女生眼裡實在笨拙,根本藏不住他內心的難過。

  「因為再怎麼說他都是我唯一的爸爸啊,哪怕他對我再怎麼冷漠,再怎麼不理我,我還是很喜歡他。」

  「所以啊……」忽地,男生的語氣一轉,「我覺得妳也絕對無法打從心底討厭妳爸。」

  「不然妳也不會害怕他會離開妳,這就是妳還愛著妳爸最好的證明。」

  語畢,男生正掛著一臉開朗的笑望著女生,就連眼神也不再如方才那麼的哀傷了。女生呆呆地望著他,良久,才難過得哽咽出聲:「那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……嗚……」

  「就因為我愛他,我才好怕好怕他會離開我啊……」

  「我已經沒有漂亮的房子,也沒有漂亮的媽媽了,什麼都沒有了啊……為什麼連唯一僅剩的爸爸都要要離開我了……」

  見她頓時哇哇大哭的模樣,男生也嚇了一跳,沒想過平時那麼高傲的人也會有哭得這麼慘的時候。

  此刻,因四處佇立了高樓而顯窄小的夜空,因底下臨著滿是金光耀目的商業區,宛如被人遺忘似的,只有幽寂清冷,又如同被星星和月亮遺棄,只剩孤寂。

  可是,就是在這個哭聲不止的時刻,淚還未乾的時刻,夜空依舊一片荒涼的時刻──男生伸出了雙手。

  他什麼也沒說,卻給了她此刻最溫暖,也最需要的肩膀。

  直至安靜逐漸掩埋了哭聲,淚乾了,夜空也似乎有一顆星星在閃耀的時候,屬於男生獨有溫暖的嗓音才驀然在她耳畔響起──

  「所以為了妳所愛的人,妳要變得更堅強啊。」

  ……

  晴空萬里的藍天之下。  

  一處靜謐的園區角落。

  女生轉頭靜靜望著另一名女生離去的背影,那雙美眸裡有藏不住厭惡,但厭惡中又有不易察覺的哀傷與孤寂。

  然而,她沒有發現的是,在這同一時刻,也有一個人將這樣的她映入了自己漆黑的瞳眸之中。

  女廁臨著男廁,沈浩站在出口處,只有半個身子沒入牆後。他側著身,比起她臉上的多愁善感,沈浩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,他的目光沉靜,只是靜靜的看著她。

 

 

 

  《羽憶》/待續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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