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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都你啦!挑個DVD挑那麼久,都開始飄雨了!」離開影片出租店,一看見眼前的濛濛細雨,女生不禁抱怨道,語氣上揚:「而且還一次借了六部,我真的很懷疑你到底能不能看完?」

  提著滿滿一袋的DVD,男生聳了聳肩,含笑的聲音不以為意:「之後寒假每天都待在家裡,多得是時間可以看啊!而且只要穿過公園就能到我家了,我覺得應該也不會淋到多少雨吧。」

  

  似乎很不滿男生的回嘴,女生不再回話,只是伸出手遮著頭頂,自顧走著。

  漫步在公園裡,潮濕的空氣氤氳在四周,一草一木都受到了水氣的沾染而變得有些濕濡。    

  隨後跟上的男生,將原先背在身後的書包以及提在手裡的塑膠袋一起擺到了胸前後,就用牙齒一口咬住它們本該是用來提的耳朵,好讓兩隻空出來的手能輕鬆脫下身上的外套。待到女生注意到時,男生早已將書包背回身後,塑膠袋也回到了手上,不同的是,那件原先在男生身上的外套,不知何時已披上了她的頭頂,替她擋住本該落在她髮上的雨水。 

  女生的鼻息瞬時縈滿著男生身上清新的、令人安心的味道,半晌,她都沒有說話,只是低著頭緊握著外套兩端,好讓它能罩住頭髮而不會掉到地上,可是,怎樣都藏不住的微笑,卻還是讓她的脣邊忍不住頻頻牽起了甜蜜的弧度。

  直到男生兀然頓住了步子,兩人之間靜謐而甜蜜的氣氛才消散在了一片細雨濛濛中。

  女生頓時困惑地看向了他。

  男生的視線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座涼亭,最後,不確定說:「那個是不是語娟和紫琳啊?」

 

  

  

  離開飲料店,跑沒多久,語娟很快就在公園某處的涼亭那找到了紫琳。

  因為這座市立公園非常大,內還有一家圖書館,理所當然也就成了這附近的地標。語娟還記得國小時,她和紫琳時常會為了班上的壁報,相約在圖書館內的兒童區一起畫畫,而畫完後就會出來邊散步邊聊天談心。

  所以當想著紫琳也許不會回家,而是會來這公園的一絲可能,語娟立刻就想到這了。

  但就算語娟找到了紫琳,紫琳卻都只是一語不發的坐在石椅上,無論語娟說了多少安慰的話,紫琳都只將臉埋首在雙手裡低聲啜泣著,始終不願看身旁的語娟一眼。

  雖然語娟很清楚自己一向不擅安慰人,但五分鐘過去,看著自己說再多的安慰她都聽不進去,語氣終而由溫柔轉為了嚴肅:「紫琳,告訴我,是不是因為彥丞的手機有什麼,妳才這麼難過?妳真正感到生氣的,並不是因為彥丞責備妳,而是因為他的手機有什麼,對不對?」

  語畢,語娟感覺啜泣聲似乎漸漸變得微弱,接著,就見紫琳將臉從雙手緩緩抬起。

  見奏效,語娟也再繼續往下說道,不過這次聲音變得溫和了些:「為什麼要騙我妳送了彥丞聖誕禮物呢?如果有什麼難過的事,妳都可以告訴我啊,不必自己忍在心底的。」

  抬起臉眼的紫琳這時只是抹去了臉上的淚水,但仍一語不發的望著前方。

  「我們是好朋友,不是嗎?」

  「朋友……」聽見這句話,忽然間,紫琳彷彿露出了一抹突兀而慘澹的笑容,她淡淡唸了一聲後,就轉而凝望身邊的語娟:「可是……語娟,妳知道嗎?就因為因為我們是好朋友,我才更不能告訴妳;就因為我們是好朋友,我現在才會這麼痛苦;就因為我們是好朋友,一切才會這麼讓我難以接受。」  

  一時,語娟怔了下,因為紫琳的聲音裡,除了摻雜著笑意、摻雜著悲傷外,更摻雜著刺骨的嘲諷。

  「……妳真的想知道彥丞的手機裡到底有什麼嗎?」

  看著那對絕望的眼神,聽著她哽咽的聲音,語娟瞬時啞然。 

  綿密的雨絲落了滿地。

  無聲的浸濕了泥土。

  悲傷的聲息在潮濕的空氣分子裡,彷彿匯聚成了利刃的形狀,可是卻一點也不尖銳,而是在兩個女生之間綻開了一朵殘酷而冰寒的花。

  「如果妳明白,發現了自己暗戀的對象喜歡的人不是自己,而是最好的朋友那種感覺的話,妳就會明白了。」

  那朵花貪婪且毫不節制地汲取周圍的空氣作為養份。

  令人窒息。

  「我在彥丞的手機裡,看見了一張有妳的照片。」     

  「妳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?」

  看著紫琳再度盈滿淚水的眼眶,語娟心擰痛,急忙地說:「就算他的手機裡有我的照片,也不代表事情就真的是那樣,也許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,也許只是不小心拍到,而我剛好入鏡了也不一定啊。」

  「那張照片拍到了全身,妳覺得會有不小心入鏡,入鏡到全身的嗎?這也太不小心了吧?」紫琳堅忍地說,「可是就算是這樣,我也是有想過,也許真的是我想太多了。可是當剛剛在飲料店,當我要求彥丞給我看他手機裡的照片時,他卻立刻拒絕了,無論如何就是不給我看,也不告訴我為什麼,甚至當我想要直接搶過他的手機而不小心害他的手機摔到地上後,他也立刻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表情。」

  直視亭外的濛濛細雨,她的語氣漸趨平靜:「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那麼的生氣。」

  然而,面對如此平靜的她,語娟卻反而覺得紫琳眼底的喜悲變得更加地清晰,一時間深深劃傷了她的心口。

  「我本來以賭一把的心態在他面前將照片翻出直接來問他,沒想到,卻被我不小心摔到了地上了。」

  「其實,仔細想想,我也不用這麼麻煩。」忽地,她發笑,「只要我細心點,就會發現他時不時停在妳身上的眼神,我想彥丞之所以會常來找我麻煩,就是為了要接近妳,而我,只是他的跳板。」

  「就因為,」她頓了頓,隨之揚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,「我們是好朋友。」

  頓時,語娟只覺心如絞痛,眼裡有說不盡的歉疚:「對不起,我不知道……」

  「為什麼要說對不起?」紫琳打斷她,隨之自嘲地笑了笑,「妳沒有錯啊。」

  「這不是妳的錯,語娟,妳完全沒有錯……」她重複道,任悲傷完全占據自己的內心,「我恨的是我自己,恨我為什麼沒辦法像妳一樣那麼善解人意、那麼替人著想和那麼聰明。我甚至覺得,搞不好早在發現彥丞喜歡妳以前我就這麼想了,就像今天看見段考成績,看見妳和彥丞的成績都能進前五名,我卻總只能在二十名以後,我就會想,為什麼我不能和妳一樣?」

  「妳和彥丞都是那麼聰明和用功,雖然在其他人看來我和彥丞每天都在說話,可是比起喜歡的事物和想法,彥丞總跟妳比較有默契,所以好幾次、好幾次我都壓抑著自己不能忌妒妳,更不能討厭妳。」

  「因為錯不在妳,所以就算再怎麼忌妒妳,我也不能討厭妳,更不能恨妳。」看著紫琳的淚水再次撲簌而下,語娟感覺得出紫琳現在在壓抑著內心的啜泣,好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。

  平靜地令人不禁鼻酸。

  「但很奇怪……我明明不討厭妳,可是每次看到妳卻還是感覺很難受,明明……明明知道自己永遠都不可能會恨妳啊?卻還是會希望我們不是朋友該有多好。」

  感覺空氣越來越冰冷,但語娟卻始終一句話也不出來,她直到到今天才明白,為什麼表面總是那麼開朗的紫琳,平常的畫總會給人淡淡的感傷以及憂鬱,也許,就因為她的心中有這麼大塊的陰影。

  而她──卻從未發覺。

  「對不起……」看著那張佈滿淚水的側臉,語娟再次滿臉愧疚地說。

  「不要再說對不起了。」聽不出憤怒的聲音滲入了些哽咽,她堅忍地開口,「妳沒有錯。」

  她的聲音有責備、有憤怒,然而,卻在對上語娟那雙充滿擔憂的溫柔眼神後,又忍不住急忙解釋道:「對不起,語娟,我只是……」

  見紫琳一臉手無足措的樣子,語娟這時只是搖了搖頭。她露出一臉寬心的笑顏,語氣溫柔而沉靜:「不,都是我不好,是我從來沒發現到妳的心情才會讓妳這麼痛苦。」

  語畢,語娟欲伸手握住那隻顫抖的右手,但手心的熱度還來不及傳遞,紫琳卻在全身滯了一下後,迅速抽出自己的手,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恐彷彿是碰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,那樣地嫌惡。

  「紫琳……」一時間,語娟感覺自己的心涼了大半。

  看見語娟難過地望著她,紫琳這才忽爾發現自己不僅抽出了手,身子也不自主地往後挪了些距離。

  「抱歉,我、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……」她慌張地說,「我……」但下一秒的啞口難言,卻讓她在觸見語娟依舊只有擔憂的眼神後,再次感到有種又刺又痛的燙熱液體在眼眶裡打轉。

  花──結凍成冰。

  越來越多的花。

  越來越多的冰。

  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也變得越來越稀薄。

  ──已經不知該怎麼面對了。

  拿起包包,紫琳感覺自己彷彿失去了全身的力氣,只能藉手撐著石椅慌忙地站了起來,但視線卻始終找不到應有的焦距,只剩直覺還告訴她,她一刻都不該再待在這裡了。

  「對不起,語娟。」脫口而出的歉疚氤氳在潮濕的空氣中,說完,拿起包包的紫琳就匆匆跑出了涼亭。

  越來越多的花。

  越來越多的冰。

  它們越聚越多,也越來越冰,最後建成了一道冰冷至極的高牆。

   那刻,一見紫琳轉身離開,倏然起身想追上去的語娟,卻發現自己也同樣無措得不知道該怎麼往前了。

 

  此刻,早在不遠處觀看一切發生的某對情侶,就見一個女生汲汲營營的跑出了亭子,一個女生仍愣愣的站在原處,畫面像被區分成兩塊風格不盡相同的悲傷,那樣地充滿戲劇性,令呆看的兩人著實不知該不該上前。

  所以當呆愣原處的女生終於收起了悲傷,哪怕視線僅有微微的向右偏轉,眼裡原先的鬱悶與難過,也立刻轉為了驚愣和啞然。

  她怔怔的看著那對情侶。

  短暫的尷尬以怪異的方式擴散,其中,長髮女生已露出了一臉陪笑,而男生則是除了陪笑外,還外加了揮手說聲嗨。

  

 

 

 

 

 

  《羽憶》/待續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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