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9

 

  「天兵!你知不知道就因你那個摔跤,害得我現在得要請八婆一杯星巴克耶!」

  保健室裡,彥丞怒瞪著天祈,語氣既憤慨又無奈。

  比賽一結束,摔得滿身是傷的天祈,立刻就到保健室報到了。不過離開前,他仍不忘和那群既傻眼又憤怒的同學們哈拉幾句,才被一旁額冒青筋的依玲大聲命令去保健室消毒和擦藥。

  在保健室阿姨為他上藥時,面對隱忍傷口疼痛仍狀作沒事,還故作任性的天祈,一向厭惡麻煩事,從不幫人跑腿的依玲,卻在天祈幼稚的央求中破戒了,只因他說他渴得只想喝飲料。

  所以,當平日那些和她要好的女同學們知道後,立刻二話不說全陪她去合作社買飲料。

  也在那群女同學們離開後,彥丞、紫琳和語娟三人就正好來到了保健室,一看見天祈,彥丞可說是直接衝到他面前劈頭就罵。

  「虧我還超越了第三名,沒想到最後卻敗在你這張『亡牌』身上!滅亡的亡!」

  「我就怕被超越,所以拼命把頭往前伸,誰知就突然失去重心跌到了嘛!」面對如此憤怒的彥丞,天祈笑得坦然,「你不覺得我摔成這樣也夠慘了嗎?」

  瞥了眼坐在椅子上剛擦完藥的天祈,彥丞似乎也不忍再多說些什麼責罵他了。滾了整整一圈,手肘和腳踝都破皮流血,雖然現在已止住了血,但被擦出的那幾道長長的傷口仍十分觸目驚心。 

  「活該。」這是彥丞思考了三秒後,對他的回答。

  「無情!」

  「不然你要幫我付請星巴克的錢嗎?」

  「好啊,反正也沒多少。」天祈轉了頭,看向了旁邊的紫琳,「妳想喝什麼?」

  「咦?」看著彥丞被氣得一青一白,本來在旁暗爽的紫琳,在聽見天祈突如其來的問題,著實愣了下,似乎很意外天祈會答得那麼爽快。

  「價錢不是問題,想喝什麼?」天祈笑問。

  「點最貴的。」隨之看向紫琳的彥丞接著說,他的目光在此刻彷彿有不可違的命令意味,令紫琳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。

  「最貴就最貴,反正也沒差多少錢。」天祈無謂的聳了聳肩。

  見他這副不以為意的表情,彥丞忍不住嘆了口氣:「總覺得,錢在你眼裡好像根本不是錢……」

  一旁,語娟則在看見紫琳臉上的愣然後,平靜的出了聲:「我記得,妳平常就是點最貴的吧?」

  「嘿啊……」紫琳木然的點了下頭,因為這就是她卡在喉嚨想說的話,但介於天祈爽快的請客而不好意思說。

  而她也知道,每次這麼一回,一定會換來彥丞一記白眼。

  「每次?」

  「偶爾會換換口味啦,不過大概都會點那個,因為很好喝嘛。」

  「那樣的價錢幾乎可以買一件衣服了吧。」

  「哪有!衣服少說也要七、八百塊,哪那麼便宜。」

  冷冷的打量了她全身,彥丞狐疑地問:「八婆,妳全身上下到底值多少錢?」

  「這個嘛……」紫琳再度陷入了難以回答的窘境中。

  不過,這次幫她回答的,不再是語娟了,而是坐在椅子上一臉從容樣的天祈:「那雙運動鞋就值三千塊了,項鍊雖然不像手鍊是名牌貨,但至少也是純銀的,還有那一副矯正牙齒的東東……」

  他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,然後道:「全部大概要十萬以上吧。」

  然而,聽完的彥丞,早已不驚訝於紫琳全身上下的總價,而是驚愕於天祈異常冷靜的分析:「你也太了解吧?」

  就連早就知道那些配件都價值不斐的語娟,也在聽見了天祈如此精闢的分析,感到欽佩不已。

  唯獨紫琳臉上還掛著一抹微笑:「你腳上那雙NIKE也要六、七千左右吧,還有,你上次戴著的DKNY的手錶,比你這雙鞋還貴呢,所以要不是我還戴了這副牙套,其實你身上穿戴的,比我的還高級呢。」  

  一時間。

  天祈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  彥丞和語娟則是向她投以不知是佩服還是沉重的目光。

  這比只有道出價錢的分析,更高干了些啊!

  雖然從國小就知道紫琳的家境非比一般,但這卻是第一次這麼強烈的感受到,紫琳跟他們是屬於不同水平的人。

  「你那支像玩具的紫色手錶,竟然是名牌貨!」彥丞驚訝的低呼。

  「那支手錶哪裡像玩具了啊!」收回笑容的天祈瞪了彥丞一眼,「那是我爸之前回家帶回來的禮物,我也不知道竟然值這麼多錢。」

  此刻,從方才就聽著他們對話的保健室阿姨們,也在彼此互看的眼中,笑了笑,是說……現在國中生的價值觀,都是這樣嗎? 

  令人不禁唏噓啊。

  「我現在才發現,除了八婆外,班上竟然還有另一個紈褲子弟。」最後,彥丞雙手抱胸,難耐地搖了搖頭。  

  「你是不會用好聽一點的形容詞嗎?」紫琳翻了翻白眼,不耐地說,「還有,從剛剛我就忍很久了……我不是說不要再叫我八婆嗎。」

  「不是從國小就這樣叫了啊,應該早就習慣了才對。」

  「那是你自己習慣了吧,我可從來沒同意你這麼叫我。」

  「欸──可是我覺得『八婆』很適合妳啊。」

  握緊拳頭,紫琳極力壓抑怒火:「……你知道你真的很欠揍嗎?」

  看見紫琳臉上比哭還難看的表情,語娟很自動的挪動了身體,從紫琳身旁退後了幾步。一旁的天祈雖注意到了,想問,卻礙於此刻彥丞和紫琳一來一往的對話,只露出了疑惑神情。

  直到──

  「霂彥丞──你給我回來!」聽見這一聲憤怒的高呼,天祈才頓時茅塞頓開,明白了語娟之所以後退的原因。

  目送那兩人的身影逐一消失在保健室的門口,語娟脣邊的笑意淡淡的,不明顯,卻仍能看得出是因高興才有的微笑。

  「妳也太厲害了吧!」

  回頭,語娟發現天祈正笑著看著自己。

  「竟然預知得到紫琳會因為要追彥丞,所以提早退開了。」天祈佩服的說。

  「如果你跟他們倆相處久了,也會這樣做的。」

  「是喔。」天祈先應了聲,「可是,妳不覺得這樣好像被他們冷落了嗎?」

  天祈抬頭凝住她的目光。

  「每次看見彥丞和紫琳打鬧的時候,妳都只在一旁跟著笑而已,完全插不上話,不會覺得很無聊嗎?」

  那雙毫無雜質的眼睛,中央,正倒映著女生那張怔然的臉。

  光線反照。

  如同自然課本上曾介紹過的光學效應,男生那張輪廓清晰的臉,順著光,經過重重反射,映入了女生澄淨的眼底。

  最後,伴隨內心忽現的一道聲音,一起沉澱在了心底。

  那些被抽出的記憶,彷彿也在這彼此對看的片刻裡,改變了它原本的樣貌……

 

  豔陽天的那個中午……

  芒果香流溢的教室角落。

 

  藍得透明的這天午後……  

  賭約達成後的操場旁邊。

 

  歡樂笑鬧的那個剛才……  

  消毒水刺鼻的保健室裡。

 

  多少幕三人行的場景,她都只飾演一個默默在旁笑看的角色。

  那些定格的畫面,彷若一張張要被裁切的卡紙,而她總是多餘該被裁剪的部份。所以,她從來都沒有想過,會有人注意到身為碎紙的她,因為完整的形狀早已占據了每個人視界的中心。

  然而,現在她才發現,在那些她極力扮演旁觀者的時候,有一個人,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將多餘的碎紙一片片鑲進了眼底,定位在了視線的中心位置。

  「我並不覺得自己被冷落了啊。」語娟瞇起眼睛,「要是我也跟著一起鬧,才覺得自己像個電燈泡呢。」    

  「欸──」聽見話裡的弦外之音,天祈揚出了一個曖昧不明的賊笑,「聽妳這樣說好像他們……」

  語娟在脣邊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:「只是單戀而已。」

  「真的假的!我怎麼完全看不出來。」

  「其實,紫琳在某些方面是很害羞的。」語娟笑道,「所以我才不想打擾他們,因為紫琳需要機會,而且,我也很希望能看見他們倆在一起。」  

  「原來如此……」天祈明白似地點了頭。

  「還有,這件事絕不能被彥丞發現喔,就算逼不得已要讓他知道,也要是紫琳親口告訴他,然後……」她忽然遲疑了一下,「……就是,不要讓紫琳知道我告訴了你這件事。」

  只見女生的聲音越來越小:「雖然她只拜託我不要告訴彥丞……」    

  「放心吧,我都了的。」天祈笑著要她放一百個心,「我一定會暗中幫忙。」

  「咦?」聽見後頭補充的話,語娟愣了愣。

  「我也希望班上能再有一對班對。」

  「嗯……」語娟微笑附和,雖然這和她本來意思的不太一樣,但……既然天祈都這麼說了,她也不忍潑他冷水了。

  因為她現在只想快點結束這種近似八卦的對話,除了她本來就不喜歡這類的話題外,就是怕等會彥丞和紫琳回保健室來了。

  「……你的傷還好嗎?」語娟很快轉了新的話題,應該說,這才是她原本想問的。

  「沒傷到最重要的臉,不是什麼大傷,沒事啦。倒是現在班上每個人都超氣我的吧!哈哈!」天祈放出自我調侃的笑聲。

  「可是,我覺得大家只是做做樣子而已。」

  「那是妳太善良了,才有這種想法,等會要是回到教室,一定會有很多很可怕的極刑在等著我,像是喝辣椒水、千金壓頂、無敵鐵頭功……搞不好還有螞蟻上樹哩!」說著說著,天祈自己也忍不住顫抖了起來。

  雖然語娟不太懂天祈自個發明的那些專業術語,但看見他逗趣的動作和表情,也忍不住格格笑了起來。

  她忍笑說:「至少,我一點都不覺得生氣,而且還很謝謝你。」

  天祈苦笑了下:「是謝我在終點前跌倒?還是害班上的名次從第一名變成倒數第一名?就算是安慰……這個謝謝會不會太牽強了?」

  「我是說真的。」她定定地看著他,語氣在一瞬間變得認真起來,「真的很謝謝你。」

  「就因為有你那個經典的跌倒,紫琳掉棒的這件事才能被大家忽略,紫琳也才沒有那麼自責,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。」

  天祈撇了撇嘴:「可是,要是我是第一名,紫琳反而更不會感到歉疚啊,所以妳心裡還是有責怪我的吧?」

  「我不在乎名次。」語娟淡淡的說,「我從來就不是個喜歡競爭的人。我要的,只是不想看見紫琳難過的樣子,而給我這個希望的人,是你,所以無論如何,你都是我很感謝的人。」

  她直視他,眼底的秋水澄澈透亮,流轉著一份最真摯的感謝。    

  「謝謝你。」    

  

  

    

 

 

 

 

  《羽憶》/待續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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