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失去‧存在》—02

 

 相片22  

 

  韶光荏苒,光陰似箭。

  曾以為會一直下去的小學生活,如今卻已到告別的時候,原來六年漫長的時光,也可以如此的短暫、快速。

  頃刻間,腦海即是悠揚的驪歌在迴盪。

  自從那次遭小緒誣賴後,心底無疑是不甘和難過,但真正將我打入悲傷深淵的——

  卻是班上同學的冷眼以待。

  沒有人站在自己這一邊,更別說會有人願意相信我。

  忍了半年的酸楚及孤單,在驪歌響起時,彷彿深刻猶新的記憶,令人難受,但卻也足夠去忘卻,忘卻那些向我射來的無情目光以及諷刺話語。

 

  ——痛苦終將結束,哪怕是已遍體鱗傷,也願那一天的到來。

 

  「若涵,要不要一起去唱歌?」

  鈴鐺般的嘻笑聲輕快地傳進了我的耳畔,小緒瞇著眼,一臉笑意的站在我面前。

  她的嘴角勾出可人的微笑,彷彿連眼睛都在笑似的。

  「賴瑀彤也會來喔!」

  她笑說,而我則陷入沉思。

  賴瑀彤……

  熟稔的名字在心中盪起一陣陣漣漪。  

  賴瑀彤是我升上五年級前,從一年級開始就很要好的朋友,我們倆在學校幾乎是同進同出的。

 

  …………
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……  

 

  那日天空湛藍透明,陽光和煦暖和。

  街上隨處可見揹著書包的學生們,還有辛勤站崗的導護媽媽們。

  那是個一如往常的放學時刻。

 

  「——若涵!」忽然冒出的驚呼聲著實讓我嚇了一大跳。

  一名不知從哪蹦了出來的女生,背著書包,突兀地站在到了我的面前。

  「……瑀彤?」定睛一看,才發現是從便利商店旁邊的小巷跳出來的,「妳是要嚇死人啊!」

  「抱歉啦……」瑀彤露出一臉窘困,卻也仍故裝可愛表示抱歉。

  忽爾,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,我立刻就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。

  「其實……」瑀彤的聲音一瞬間低了八度……跟剛剛興奮到差點嚇死人的音調相比。  

  她的眼中有些躊躇,字句頓了頓,沒有接下後文。

  此時,正好有幾個學生走進那家超商。

  

  「我可能要搬家,可能……會搬到台北。」

  清脆響亮音樂聲,隨自動門的敞開而輕盈響起,卻仍掩蓋不住瑀彤聲音中淡淡的哀傷及不捨。

  「甚麼時候?」

  「大概明年,升小五的暑假。」瑀彤回答。

  帶著愉悅放學的學生宛如成了條匯聚的水流,全向著與校門相反的方向走過她們身邊。

  我們像兩個不動的定點,在流動的人群中異常醒目,卻也沒人刻意注意我們。

  「妳是我第一個想到的人,若涵。」滿溢的離情好似在她的眼底打轉。

  「我、我好難過喔!」驀忽,她的音調又提高了八度,我又再次被她嚇到了。

  「台北距離彰化好遠……」

  「我不想和若涵分開啦!」她向我大叫。

  但這次不再是只有「嚇」一個字可以去形容,而是有一種油然而生的感動在心裡開始醞釀,惹得自己也開始覺得難受。

  但是最後,瑀彤還是如當初所說的,在升小學五年級前就搬家了,轉學到了台北的學校。

  沒了瑀彤陪伴的五年級,卻意外讓我和自幼稚園就一直是同班同學的小緒,從原本的疏離,變成了大家眼中所謂的「超級好朋友」,甚至連老師也都這樣認為。  

  可是……這樣的轉變我卻怎麼樣也想不到……

 

  大家眼中所謂的那個「超級好朋友」。

 

    ※ ※ ※

 

  門半掩的包廂內光線昏暗,長桌上滿是食物和飲料。

  MV上的字幕緩緩跑著,但卻無任何該有的人聲,只有麥克風孤單地躺在沙發上。

  包廂內,只有五、六個女生聚在一塊的談話聲,她們全圍繞在小緒的周圍,隨小緒的講述時而驚呼、時而激動。 

  「真的嗎?江若涵這麼沒良心……」

  「圖不是她畫的,還照樣領獎啊!」

  「那麼獎金和獎狀都是她的,太自私了吧……」

  無人聲的音樂持續著。

  這樣怪異的談話卻讓剛踏進包廂的我聽的一愣,佇立在門邊的我彷彿是無聲的空氣,包廂內的女生全都沒有發現到我的存在。 

  「我都不知道若涵原來是這樣的人。」

  「小緒妳當時一定不好受喔……」

 

  也不知過了多久,那群女生便一哄而散似的各自回座。

  也在麥克風再次被傳東傳西後,我才回神似的回到自己的位子。

  瑀彤見我回來,就是一張皺著眉頭,一臉十分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我。

  「若涵妳真得這樣做?」她語氣裡的問號摻了大半的肯定,「怎麼可以這樣呢?」  

  「不……」

  「妳趕快跟小緒道個歉吧!」瑀彤完全沒察覺我的有口難言,只是自顧地說下去。

  可是,她無心的話語,卻深深刺痛了我的心。

  因為我根本是受害者啊……

  這都是小緒在顛倒是非,而那個真正被搶去所有的人——

  是我啊……

  是現在正在妳面前的江若涵啊!

 

  「其實沒關係啦。」聽到我們的對話,坐在一旁的小緒馬上出聲笑答。

  瑀彤指責我的眼神隨小緒的聲音形成一面巨大不可摧的事實,抨擊我那份自以為真的真摯情誼。  

 

  那日天空湛藍透明,陽光和煦暖和……

  街上隨處可見揹著書包的學生們,還有辛勤站崗的導護媽媽們……

  那是個一如往常的放學時刻……

 

 

  我眼底下泛出的苦楚瑀彤並沒有發現。

  

 

  ——妳是我第一個想到的人,若涵。

 

    ※ ※ ※  

 

  電話中,小緒是這樣問的:

  「若涵,要不要轉來我們學校?」

  電話中,我是這樣回答的:

  「不想。」

  「為甚麼?這邊妳有很多認識的人耶?」

  聽到這,我怫然不悅,嘴角泛起苦澀的笑意。

  我就是希望能遠離國小的那些人,忘卻那些令自己痛得萬箭穿心的記憶,才會選擇這間學校的。

  「但我覺得我現在在這間學校很好,不想轉學。」我的語氣堅拒,不容任何的動搖及猶豫。

  …………
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…… 

  可是……

  有時候命運是愛抓弄人們的。

  一個原以為不會再有交集的熟稔身影,再次闖進自己的視線時,會有如一道雷霆萬鈞的閃電,在當下狠狠劈向自己呆愣也發懵的腦袋瓜,硬是要將自己從眼前的惡夢喚醒似的。

  轟雷巨響彷彿真的貫徹了整間教室,我感覺到自己的耳畔有嗡嗡的耳鳴聲。

  但、但……

  這並不是夢啊!

  講台上那名樣貌姣好的女生似乎正在開口作自我介紹,她柔軟的短髮很是俐落,眸子明亮有神,淡粉色的美麗胎記如紋身般服貼在她白皙的脖頸上。

  窗外灑進來的陽光,也落入了講台那,將短髮女生周身裹上金燦燦的光芒,好不耀眼。

  ——若涵,要不要轉來我們學校?

  ——不想。  

   

  刺目的光芒讓我覺得這簡直是個不可能發生的惡夢。

  可是卻也因為那種早已明白的刺目,令我不得不相信,那名站在全班面前的女生,此刻是真得活生生存在於我的世界,我的空間。

  『陳以緒……』

  窗外的陽光將那面黑板打亮得有些反白。

  端莊清楚的三個字正靜靜躺在黑板中央。

  當下的我卻早已無力探究她為何在開學幾週後,才決定轉來這間學校。也不想探究為什麼依小緒的程度,能有實力分到我所在的資優班上。

  太唐突?

  還是太過戲劇化?

  讓我以為能就此遠離的一切,卻依舊無法擺脫,甚至隨我一起來到了這裡。

  來到……

 

 

 

  ——以為能重新開始的國中生活。  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【Clover系列文集】《失去.存在》/待續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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